丧事繁琐,连绵数日。
南茫留在火城,陪着家人送别奶奶,走完所有流程,熬过最昏暗、最悲痛的一段日子。
这几日里,陈默时常发来消息问候,耐心宽慰,时时陪伴,温柔有度,从未缺席。
而苍御,自那日教室擦肩而过的一句告知之后,杳无音讯。
没有消息,没有问候,没有关心,没有一句安抚,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两人之间唯一相关的聊天框,永久沉寂,彻底荒芜。
仿佛那段秋冬的温柔陪伴、那段隐忍深情、那段拉扯心动、那场惨烈争吵,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一周后,丧事落幕,南茫收拾心情,强忍悲痛,重返校园。
冬日已至,寒风凛冽,校园草木尽数凋零,满目萧瑟荒芜,和她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
重新踏入教室的那一刻,熟悉的场景依旧,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她眼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沉郁,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明媚温柔,多了生死别离后的沉静与沧桑。
所有人都看得出她情绪低落、状态极差,纷纷轻声安慰。
唯独苍御,自她归来之后,全程视若无睹。
他依旧独来独往,清冷寡言,埋首学业,目不斜视。
她走进教室,他不抬头;她落座刷题,他不侧目;走廊迎面相遇,他径直走过;课间偶然同处一隅,他即刻侧身远离。
彻底的、绝对的、毫无转圜余地的陌路。
从前的疏离,是有情绪、有酸涩、有闪躲、有牵绊的隔阂。
如今的陌路,是无情绪、无波澜、无牵挂、无交集的彻底割裂。他真的做到了,把她彻底移出自己的世界,移出自己的情绪,移出自己的余生。
自此,高三正式开启。
倒计时牌的数字一天天锐减,鲜红的数字刺眼冰冷,压在每一个高三学子的心头。
试卷、模考、刷题、排名、复盘、冲刺,填满了所有人的青春岁月。
高三一整年,三百多个日夜,春夏秋冬,四季更迭,从凛冬到盛夏,从寒风凛冽到蝉鸣聒噪。
整整一年的时光。
苍御和南茫,再未说过一句话。
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零交流、零交集。
同班一年,咫尺同桌间距,朝夕相见,日日同处一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陌生人偶遇尚且会有目光交错、侧身避让的交集,而他们,连最基本的对视、侧目、避让,都尽数省去。
他们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以产生交集的瞬间。
早读同一片朗朗书声,各读各的书页,心神各安天涯;
课间同一片喧闹人海,各待各的角落,永远互不打扰;
体育课同一片操场跑道,各走各的方向,从不并肩同行;
月考同一场考场答卷,各写各的试卷,眼底只有题目,无旁人;
放学同一条离校校道,一前一后,永远刻意保持远远的距离。
哪怕偶尔因为班级集体活动、调座换位、小组合作被迫近距离相处,两人也全程沉默,零交流,零对视,零情绪。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拉扯,没有怨怼,没有余温。
全然的死寂,全然的陌路,全然的两不相干。
旁人偶尔闲谈,感慨从前两人是全班最默契的补习搭档、最温柔的少年相伴,感慨秋冬时节人人都磕过他们无声的温柔,最后只剩一声唏嘘长叹。
谁也想不到,曾经那般双向牵绊、暗自心动、温柔至极的两个人,会走到全年零交流、彻底形同陌路的地步。
没有人知道天台那场两败俱伤的争吵,没有人知道那场秋雨里致命的误会,没有人知道南茫错过至亲最后一面的毕生遗憾,没有人知道苍御彻底死心的荒芜与绝望。
所有的爱恨、拉扯、遗憾、悲痛、心碎,都被两人不动声色地藏在心底,藏在高三繁重的学业之下,藏在无人知晓的青春角落里,独自消化,独自封存,独自终老。
这一年里。
陈默依旧时常出现在南茫的世界里。
他会在她情绪低落时温柔宽慰,会在她刷题疲惫时送上温水,会在她模考失利时耐心开导,会在节假日礼貌问候,会在所有人都疏离她、无人顾及她情绪的时刻,稳稳站在她身侧,给予恰到好处的温柔与陪伴。
他坦荡、热烈、从容、持久的奔赴,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所有人都看得见陈默的偏爱与陪伴,所有人都默认,陈默是最适合陪在南茫身边的人。
唯独无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少年,用一整个秋冬的隐忍、笨拙、赤诚、卑微,爱过她整整一场。
那个少年的爱意,沉默无声,深沉滚烫,纯粹真诚,却也怯懦敏感、偏执沉重,最终亲手耗尽,彻底归零。
苍御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永远留在了那个深秋、那个冬夜、那条围巾、那袋热栗、那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里。
留给后来漫长的高三岁月的,只有极致的清冷、淡漠、孤勇。
他愈发优秀,愈发沉稳,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眉眼愈发冷硬坚毅,褪去所有少年青涩,长成挺拔孤冷的模样。
只是眼底再也没有半点温柔,再也没有半点为谁而动的波澜。
他戒掉了所有心软,戒掉了所有偏爱,戒掉了所有执念,戒掉了所有关于南茫的一切。
而南茫,也在这一年里,独自承受所有遗憾与内耗。
她承受着错过奶奶最后一面的终生愧疚,承受着错失赤诚爱意的无尽悔恨,承受着后知后觉的心痛,承受着咫尺天涯的陌路煎熬。
她看着旁人热烈奔赴、温柔相伴,看着陈默长久不变的温柔陪伴,看着苍御日复一日的冷漠疏离。
日日内耗,夜夜难眠。
心底的遗憾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终于彻底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有些误会,一旦撕开,就是永久裂痕。
有些温柔,一旦散尽,再也无法重来。
有些心动,一旦死心,再也无温可寻。
那年天台的风,吹散了他们所有的温柔牵绊。
那场深秋的雨,淋灭了他们所有的年少心动。
那场生死别离的遗憾,隔绝了他们所有回头的可能。
高三整整一年的陌路,是他们这段青春情愫,最后的、最残忍、最无声、也最漫长的结局。
岁岁年年,四季流转。
教室里的倒计时一天天归零,盛夏的蝉鸣愈发聒噪,高考的钟声日渐临近。
三百多个日夜的沉默疏离,三百多个日夜的咫尺天涯,三百多个日夜的各自煎熬、独自成长。
最终,尽数归于一句无声的——
青春落幕,山河陌路,此生无归,岁岁不见。
冬日的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教学楼窗沿,呼啸声响持续了许久。
南茫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教室时,浑身还带着城外墓园潮湿阴冷的气息。
奶奶的葬礼耗尽了她全部力气,眼底浓重的青黑,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她尚未从巨大的悲痛里挣脱出来。
教室之中喧闹如常,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同学之间说笑讨论题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鲜活热闹,可这份热闹半点也落不到她身上。
她缓缓走到自己的座位,轻轻放下书包,动作缓慢而僵硬。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几排桌椅,落在教室后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苍御端正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低头埋在厚厚的习题册里,手中黑色水笔不停演算,周遭仿佛筑起一层透明坚硬的屏障,隔绝外界所有纷扰。
自那日她慌乱告知奶奶病危、苍御那抹自嘲的笑意之后,两人之间那道裂痕,便彻底凝固成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天她急匆匆离校,满心满眼只有奔赴医院、想见奶奶最后一面的执念,根本无暇深究苍御笑容里藏着的复杂情绪。
一路颠簸赶路,无休止的祈祷,最终换来天人永隔的结局。巨大的遗憾和悲痛将她彻底淹没,心底和苍御之间所有的争执、误会、委屈,一时间都显得渺小不堪。
可等到丧事落幕,情绪稍稍平复,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心事,又密密麻麻翻涌上来。
她无数次回想教室中的那一幕。
她濒临崩溃地站在他桌前,把人生最大的恐慌无助摊开在他面前,换来的只有一声冷淡的颔首,一抹意味不明的自嘲。没有询问,没有安慰,没有一句保重。
她明白,天台那场争吵,已经耗尽了两人之间所有情分。
苍御认定她所有主动和解只是不甘认输,认定自己只是她可有可无的备选;而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伤人的话,直言他的爱意沉重窒息。锋利的语言互相切割,将曾经所有温柔消磨殆尽。
只是她心底依旧残存一丝微弱的奢望。哪怕做不成亲近的人,在她遭遇生离死别的时刻,他能不能给予一点点最基础的善意。
可现实冷冰冰摆在眼前。
他选择彻底抽身,冷眼旁观,不再介入她人生里任何风雨。
南茫垂下眼帘,长长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拿出课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书页之上。只是文字在眼前不断晃动,奶奶慈祥的面容反复在脑海浮现,心底的愧疚如同潮水反复冲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