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她,太慌乱、太无助、太悲痛,整个人濒临崩溃,下意识想要抓住一点安稳,想要有一个人能让她短暂依靠。
她脚步踉跄,穿过课桌过道,一步步走到苍御桌前。
周遭的喧闹渐渐安静,周遭同学的目光尽数聚焦在两人身上,满是诧异。
谁都知道,自天台争吵后,两人形同陌路,避如蛇蝎,连对视都吝啬给予,更别说主动上前搭话。
此刻南茫红着眼眶、浑身颤抖站在他桌前的模样,太过反常,太过突兀。
苍御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是决裂之后,她第一次主动走到他面前。
时隔多日,她再次站在他眼前。
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看着纸面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眉眼冷淡,神情无波无澜,仿佛眼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掀不起他心底半分起伏。
冷漠、疏离、决绝,贯彻到底。
南茫站在他桌前,喉咙哽咽发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破碎、颤抖、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悲痛,是决裂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简短至极,破碎至极,字字泣血。
“苍御,我奶奶……快不行了。”
“我必须马上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过往的纠葛,没有争吵的余怨,只剩绝境里最无助的告知。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彻底凝滞。
教室里彻底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看着两人。
漫长的、死寂的沉默,笼罩在课桌上方。
一秒,两秒,三秒。
足足数秒的死寂过后。
一直垂眸刷题、冷漠无波的苍御,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他抬眸看向她。
目光平直、冷淡、无波,没有诧异,没有担忧,没有心疼,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干净得近乎残忍。
他静静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身躯、濒临崩溃的模样,眼底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过往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心疼、所有的偏爱、所有的牵挂,尽数消失殆尽。
片刻之后,他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凉、带着无尽自嘲与荒芜的笑意。
笑意浅浅,挂在唇角,却比冷漠更让人窒息。
那笑意里,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酸涩、荒芜、看透与绝望。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问询,没有阻拦,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只是那样静静看着她,轻轻自嘲一笑。
那一笑,藏着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归于荒芜。
他在笑什么?
笑命运何其讽刺。
笑他们刚刚决裂,刚刚撕破所有体面、彻底两不相欠,她刚经历和他最惨烈的互相伤害,转头就遭遇至亲离别之痛。
笑他何其可笑。
前几日还在天台和她争得面红耳赤,偏执质问她是不是从未在意、是不是不甘输赢、是不是嫌弃他的爱沉重窒息。
还在为一段求而不得的执念,崩溃、争吵、内耗、自我折磨。
还在纠结谁对谁错、谁输谁赢、谁辜负了谁。
可命运转头就告诉他们,人世间最大的遗憾,从来都不是情爱纠葛、爱恨嗔痴。
是来不及。
是想见见不到,是想陪陪不了,是想要珍惜,却转瞬落空,是人间聚散无常,生死别离从不等人。
他还在为情爱拉扯、为执念内耗、为情绪争吵,可她马上就要承受生离死别、天人永隔的极致悲痛。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何其渺小。
他所有的耿耿于怀,所有的偏执不甘,所有的爱恨拉扯,在生死无常面前,廉价又荒唐。
他静静看着她崩溃无助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细碎的、不甘的执念,彻底烟消云散。
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怨,没有不甘。
只剩一句无声的:算了。
所有纠葛,所有争吵,所有拉扯,所有执念,在生死面前,尽数不值一提。
苍御沉默两秒,收回目光,淡淡颔首,“知道了。”重新垂眸落回习题册上。
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叮嘱,没有一句回应。
全程冷漠到底,疏离到底,彻底陌路到底。
仿佛只是听完一个普通同学的家常变故,听完即过,再无波澜。
南茫没有等来半分温暖,没有等来半分安抚,甚至没有等来一句简单的回应。
可此刻的她,早已被悲痛与慌乱裹挟,无力顾及这份刺骨的冷漠。
她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他那抹自嘲笑意里的荒芜,来不及难过他的彻底疏离。
她只能用力忍住汹涌的泪水,转过身,跌跌撞撞跑出教室,奔向办公室请假,收拾简单的行李,马不停蹄奔赴车站,抢最快的车次赶回火城。
一路上,风都是冷的,心都是慌的。
她不停祈祷,不停期盼,求求老天再宽容一点,求求奶奶再撑久一点,求求她能赶得上最后一面,求求最疼爱她的老人,能再等等她。
一路狂奔,一路颠簸,一路泪流不止。
可命运从来不会遂人愿,遗憾从来都是人生常态。
世事无常,从不待人。
当她风尘仆仆、满身狼狈、一路狂奔赶到医院病房的时候。
病房安安静静,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被褥,白色的墙壁,满眼都是死寂的白。
亲人围在床边,眼底通红,泪痕未干,满脸悲戚。
病床上的老人,早已安详闭眼,气息全无。
医护人员刚刚撤下仪器,低声告知,老人在十分钟前,彻底停止了呼吸。
她拼尽所有力气奔赴的最后一面,终究,迟了一步。
终究,还是错过了。
终究,还是没能见到最疼爱自己的奶奶最后一眼。
终究,还是让那个心心念念、苦苦撑着等她的老人,带着遗憾,永远闭上了眼。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的差距。
咫尺之差,天人永隔。
那一刻,所有的坚强、所有隐忍、所有克制,彻底崩塌。
南茫僵在病房门口,浑身脱力,双腿一软,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奶奶,你怎么,怎么不等等我……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总是要错过你,错过你们……”
“奶奶,对不起,是我,是我来晚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任性的……你走了我去哪里找你……去哪里找你啊……”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奶奶……我说过要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奶奶…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了……”
无声的崩溃,汹涌的悲痛,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
眼泪汹涌而出,无声滚落,砸在地面,滚烫又冰凉。
她终究,还是辜负了奶奶最后唯一的期盼。
奶奶撑到最后一刻,心心念念全是她,苦苦等待,遥遥期盼,最后没能等到最疼爱的孙女,带着满心遗憾,孤独离去。
往后余生,世间再无那个无条件偏爱她、宠溺她、包容她、等着她回家的老人。
从此归途无暖,岁岁无依。
漫长的哭泣过后,悲痛浸透四肢百骸,心底是从未有过的空洞与荒芜。
全程赶来陪伴、处理琐事、安抚家人情绪的人,是陈默。
陈默接到消息后,放心不下她,提前赶来医院帮忙打理琐事,安抚慌乱的家属,处理繁杂手续,全程温柔、耐心、妥帖、周到。
他默默陪在她身边,不催她说话,不逼她释怀,只是安静陪着,递纸、倒水、打理所有杂乱琐事,替她挡住所有纷扰,在她濒临崩溃、无力支撑的时刻,稳稳托住她所有狼狈。
“别太自责。”
深夜,病房外的走廊,晚风寒凉,陈默看着她憔悴苍白、满眼通红的模样,声音温柔又心疼,轻声安慰。
“奶奶很爱你,她不会怪你。她只是太累了,撑不住了。”
“你已经赶得很快了,不是你的错,是世事无常。”
他的安慰温柔坦荡,恰到好处,光明正大,安稳妥帖,像一束温和的光,短暂照亮她极致灰暗的时刻。
在她最狼狈、最悲痛、最无助的生死别离时刻,陪在她身边、为她兜底、予她安稳的人,是陈默。
而远在千里之外、留在学校里的苍御,对此一无所知,也再无资格过问。
他依旧坐在冰冷的教室里,埋首题海,清冷孤寂,与世隔绝。
他不会知道,她最终还是错过了奶奶的最后一面;不会知道,她深夜崩溃、彻夜难眠、痛彻心扉;不会知道,她此后余生,心底永远多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生死遗憾。
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们早已决裂陌路,两不相干。
他没有身份、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再为她心疼、再为她难过、再为她分担半分风雨。
所有风雨,所有悲痛,所有遗憾,从此皆是她一个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