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轻轻发颤,水汽氤氲了眼底,却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我所有的主动,所有的道歉,所有的想要和解,都只是我的不甘心,只是我的好胜心?”
“不然呢?”
苍御冷笑一声,眼底的光彻底冷透,字字锋利,不留余地,“不然你告诉我,是什么?”
“如果你真的在意我、真的体谅我的煎熬,你不会一次次看着我被陈默挑拨、被旁人误解,无动于衷;如果你真的心疼我的自卑、我的怯懦,你不会在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停下来、愿意听你说话的时候,轻飘飘一个电话,就把我丢在雨里。”
“你根本不在乎我难不难受,不在乎我会不会胡思乱想,不在乎我会不会自我否定!你只在乎你自己有没有体面,在乎这段关系是不是还在你的掌控之中!”
积压数月的情绪,彻底崩塌。
从冬天的围巾与糖炒栗子,到春天的踏青对峙,到暑假的人事无常,再到秋日的反复拉扯、雨中抛弃。
所有他独自熬过的深夜、独自消化的酸涩、独自承受的自我怀疑,此刻全部化作尖锐的话语,狠狠刺向眼前的人。
南茫被他怼得连连后退半步,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又酸又堵,又委屈又无力。
她知道他难受,知道他委屈,知道他自卑。
可她也委屈。
她从前懵懂迟钝,看不懂情爱,不是她的错;她后来幡然醒悟,读懂他所有隐忍,拼命主动弥补,不是不甘;她仓促离开是事出有因,不是冷漠,不是不在乎。
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要陪着他承受所有拉扯与痛苦,要承受他所有尖锐的误解与伤人的揣测。
“苍御,你太偏执了。”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也冷了几分,带着被刺伤后的隐忍与失望,“你永远只会把所有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永远只会自我内耗、自我否定。我主动找你、弥补你,在你眼里成了不甘心;我稍有疏忽、来不及顾及你的情绪,在你眼里成了讨厌、抛弃。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把所有人、所有真心,都往外推?”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苍御的怒火。
他原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被这句话彻底引爆。
“我往外推?”
他抬眼盯着她,眼底泛红,带着少年极致的倔强与委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与尖锐,“是我往外推,还是你从来就没真正站在我这边过?!”
“陈默一次次挑拨离间,一次次在我们中间制造误会,你从来没有坚定地站在我这边过!你永远都是中立、坦荡、谁都不得罪!你对所有人都温柔、都善良、都得体,唯独对我,最残忍!”
“你知道所有人为什么都可以肆无忌惮靠近你、挑拨我们吗?就是因为你给不了我半点偏爱!你给我的,永远都是模棱两可的态度,永远都是若即若离的拉扯!让我抱有希望,又让我一次次绝望!”
“我不推开我能怎么办?!我不疏远你,难道留着自己一次次被你丢下、一次次自我内耗、一次次自取其辱吗?!”
少年压抑了整整一年的委屈,彻底爆发。
从前所有的温柔克制、隐忍退让、小心翼翼,全部崩塌,只剩下被爱折磨到极致的偏执与尖锐。
天台的冷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衣角,空旷的天台上,两人对峙而立,字字针锋相对,句句都往对方最痛的地方扎。
温柔散尽,体面全无,只剩下两败俱伤的狼狈与酸涩。
南茫被他吼得心口发疼,眼眶彻底红了,隐忍的委屈终于绷不住,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我怎么没有站在你这边?我一次次避开别人,主动来找你;我一次次无视陈默的靠近,坚定地想要和你和解;我放下所有姿态,一遍遍跟你道歉、解释!这些在你眼里,都不算站在你这边吗?”
“这些是你愧疚!”苍御毫不犹豫反驳,语气锋利刺骨,“是你觉得亏欠我,是你良心不安,不是你心甘情愿!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不是你看懂了我的心意,你这辈子都不会主动靠近我半分!”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在意过我。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是我自作多情、是我痴心妄想、是我死缠烂打!你从头到尾,只有感动、愧疚、同情,唯独没有心动!”
“所以你现在的所有弥补,都只是为了抚平你自己的愧疚,不是为了我!你只是不想让自己心里不安,不想让自己背负亏欠我的包袱!说到底,你最爱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南茫最无奈、最无力的痛点上。
她确实,从前不懂心动。
她确实,后知后觉,太晚读懂他的心意。
她确实,从未给过他明目张胆的偏爱。
这些都是事实,是她无法反驳的短板,也是他们之间永远的遗憾。
可他不能全盘否定她所有的真心,不能把她所有的弥补、所有的珍惜、所有的愧疚与不舍,全部扭曲成自私与不甘。
“所以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错的,对不对?”
南茫抬眼望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细碎又滚烫,“我懵懂迟钝是错,我后知后觉是错,我弥补亏欠是错,我哪怕倾尽所有对你好,在你眼里,也只是我的不甘心、我的愧疚、我的自私!”
“那你呢?”
她终于也忍不住,声音尖锐起来,带着被刺伤后的反击,“你就没有错吗?你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不肯相信别人的真心!别人稍微疏远你一点,你就认定是讨厌;别人稍微没有顾及你,你就认定是抛弃!你永远只会逃避、只会内耗、只会用尖锐的话刺伤别人!”
“是,你很可怜,你很卑微,你爱得很辛苦。可你的爱太沉重、太偏执、太让人窒息了!没有人能够永远承接你这种患得患失的负面情绪,没有人能够永远包容你的自我否定!”
这话一出,苍御浑身一僵。
像是被人狠狠捅穿了心底最隐秘、最自卑、最不敢直视的缺陷。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的爱太沉重,会让她窒息、让她厌烦、让她想要逃离。
如今,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字字清晰,无比残忍。
他眼底瞬间褪去所有的尖锐与愤怒,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空洞与溃败。
原来他所有的担心,都是真的。
他的喜欢,真的成了她的负担。
他的偏执敏感,真的让她窒息。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破碎,带着彻底的绝望与自嘲,眼底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
“是啊,我太沉重了。”
“是我不自量力,是我痴心妄想,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就该早点滚得远远的,不打扰你的生活,不让你这么窒息,不让你每次面对我的时候,都这么勉强、这么煎熬、这么不耐烦。”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冷,从愤怒的嘶吼,变成死寂的自嘲,每一个字都碎得彻底。
“我以前总不甘心,不甘心我熬了一整个秋冬的喜欢,换不来半点偏爱;不甘心我小心翼翼的奔赴,最后只剩一场空;不甘心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永远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现在我懂了。”
苍御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语气平静得可怕,是彻底心死的漠然。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配。”
“我配不上你的坦荡,配不上你的温柔,配不上你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世界。我的自卑、我的偏执、我的敏感、我的沉重,配不上你半分美好。”
“陈默比我好太多了。他坦荡、从容、自信、阳光,他可以明目张胆地偏爱你、奔赴你,不会让你压抑,不会让你窒息,不会让你内耗。他才是适合站在你身边的人。”
“而我,只适合一个人待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煎熬,独自收场。”
这些话,比嘶吼、比争吵、比冷战更伤人。
彻底的自我否定,彻底的认输退场,彻底的斩断所有牵连。
南茫看着他死寂破碎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瞬间尽数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涩与后悔。
她后悔了。
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说出刺伤他的话;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安抚他的自卑,反而和他针锋相对、互相伤害。
她明明最清楚,他所有的尖锐、所有的偏执、所有的逃避,全部源于太喜欢、太害怕失去、太自卑。
可她还是忍不住,亲手往他的伤口上撒了盐。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声音哽咽,慌乱地想要解释,想要挽回,“苍御,我刚刚说错了,我不是嫌弃你沉重,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不要一直自我封闭,不要一直不相信我……”
“不用解释了。”
苍御轻轻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酸涩,只有彻底的、死寂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所有争吵都让人绝望。
“我听懂了。”
“也彻底想通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彻底划清界限,目光淡漠地看着她,再无半分从前的温柔与悸动。
“南茫,到此为止吧。”
“从前的补习、从前的陪伴、从前所有的温柔与拉扯,到此为止。”
“你不用再愧疚,不用再弥补,不用再因为不甘心、不想认输,一次次勉强自己靠近我。”
“我也不会再自作多情、再自我内耗、再不知好歹地打扰你。”
“我们回归最普通的同学关系。”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一字一句,清晰决绝,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抬脚,朝着天台出口走去。
背影挺拔、孤寂、决绝,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回头。
冷风卷起他的校服衣角,萧瑟又荒凉,一步步走远,彻底走出她的世界,走出他们纠缠了一整个秋冬的所有心事。
南茫僵在原地,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
她站在空旷冰冷的天台上,看着他彻底消失的背影,听着楼梯间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耳边还回荡着刚刚两人互相刺伤、句句诛心的争吵。
满地狼藉,满心疮痍。
一场原本只为解开误会的谈心,最后变成了两败俱伤的决裂。
她终于看懂了他所有的自卑与煎熬,却也亲手,彻底推开了那个最爱她、最卑微、最赤诚的少年。
雨后天台的风,冰冷刺骨,一遍遍吹过她的脸颊,吹干眼泪,又带来新的湿冷。
云层依旧厚重,天色依旧灰暗,没有阳光,没有暖意,就像他们彻底破碎、再也回不去的关系。
从前隔着隔阂,尚且有牵挂、有执念、有破冰的可能。
如今吵完一场,撕破所有体面,斩断所有牵连,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遗憾、刺痛,和再也无法修复的裂痕。
“南茫,我真的讨厌死你了,我现在就连说这句话,我都觉得累,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但我想,我真的没有勇气和你继续做朋友。”
“我不想纠缠你了,你也别纠缠我。”
苍御的话冷漠而决绝,带着无力和失望,却又像是释怀后的自我惩罚。
他累了,彻底放弃了。
她懂了,却彻底失去了。
深秋的风呜咽作响,裹挟着无尽的酸涩与荒芜,盘踞在空旷的天台上,也盘踞在两个少年此后漫长的青春里。
有些喜欢,始于深秋栗香,盛于冬雪围脖,终于秋雨决裂。
一整个秋冬的心动与拉扯,最后只换来一句——
到此为止,互不打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