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连绵下了整整一夜。
次日天光破晓,雨势渐收,却没有半分放晴的暖意。
漫天都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潮湿的冷风无孔不入,裹着雨后泥土与落叶的湿冷气息,笼罩着整座城市。
地面密密麻麻积满水渍,踩上去哒哒作响,每一阵风掠过,都带着彻骨的寒凉,像极了两人此刻冰封死寂的关系。
一夜未眠的人,不止一个。
南茫睁着眼,躺在床上熬到天光微亮。
昨晚匆匆挂断陈默的电话、狂奔回连廊却空无一人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循环往复,折磨了她一整夜。她清晰地知道,自己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
她太急了。
急着知晓奶奶的病情,心神大乱,全然忽略了身后那个最敏感、最脆弱、最自卑的少年。
她甚至连一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的解释都吝啬给出,就那样决然松开他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
她太清楚苍御的性格了。
他本就困在自我否定的牢笼里,被陈默日复一日的挑拨离间,被心底深入骨髓的自卑裹挟,早已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直白的拒绝,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对比,是被选择,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靠近、想要和解,却在别人一通电话面前,被毫不犹豫地抛下。
那不是简单的误会,是压垮他最后一点底气的致命一击。
昨晚陈默的电话,根本无关暧昧,只是告知奶奶的突发病情。
奶奶年事已高,是她唯一的亲人,任何一点消息都足以让她心神紧绷,仓促失态。
可苍御不知道,也不会相信。
在他眼里,事实只有冰冷刺眼的模样:他鼓足毕生勇气,停下逃离的脚步,任由她攥住手腕、等待一场和解;可陈默一个来电,她便立刻抛弃他,奔赴别人的世界。
一夜之间,所有好不容易滋生的破冰契机,彻底碎裂。
不仅如此,他们之间积攒了一整个秋冬的隔阂、猜忌、酸涩、拉扯,全部发酵膨胀,变成了一道无法轻易抹平的深痕。
天刚亮,早读铃声还未响起,校园里只有零星早起学生的脚步声。南茫早早起床洗漱,收拾妥当,攥着手机,一遍遍地翻看和苍母的聊天框。
对话框还停留在假期前那句冰冷的“补习结束”,之后再无交集。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反复斟酌,敲下文字又逐一删除。
一句“昨天对不起”太过单薄,撑不起这场深重的误会;一句“我有苦衷”太过敷衍,不足以抚平他心底的刺痛。
语言太苍白了。
她知道,苍御现在一定极度排斥她、躲避她,任何文字解释,只会被他当成敷衍的客套、虚假的怜悯。
所以她决定,当面找他。
认认真真、一字一句,把所有前因后果、所有委屈与真心,全部说清楚。
早读课前的二十分钟,是校园最空旷、最适合独处交谈的时间。
南茫记得,苍御有常年早起的习惯,补课以后每天清晨都会提前半小时,独自去教学楼顶楼的天台背书、刷题,雷打不动,从未间断。
那是他唯一独处、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秘密角落,也是她唯一能找到他、避开所有人视线,好好谈心的地方。
她攥紧衣角,深吸一口气,踏着满地湿漉漉的落叶,一步步朝着教学楼顶层走去。
楼梯间通风极好,雨后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指尖冰凉。越往上走,周遭越安静,只剩下她自己轻轻的脚步声,还有胸腔里越来越慌乱、紧绷的心跳。
她做好了被冷落、被无视、被敷衍的准备,唯独没敢想,他们最后会走到针锋相对、恶语相向的地步。
顶楼天台的铁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
冷风率先扑面而来,卷起天台边缘晾晒的零碎衣物,哗哗作响。
天台空旷辽阔,视野通透,能看见整座被秋雨洗刷过后灰蒙蒙的校园。
而天台中央,站着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
苍御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色校服,领口拉链拉得严丝合缝,遮住了脖颈。
他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错题本,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背影孤寂又冷硬,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气场。
一夜冷雨冲刷,他眼底最后一点温柔的余温,彻底熄灭了。
听见铁门推开的动静,他身形未动,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仿佛身后进来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掀不起他半点情绪波澜。
南茫站在门口,停顿两秒,压下心底的忐忑与酸涩,轻声开口,声音清软,带着满满的歉意。
“苍御。”
熟悉的呼唤,落在苍御耳里,却只让他眼底泛起一层极致的冷嘲。
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冷得像深秋结冰的湖水,没有一丝温度。
“你来做什么?”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动容,只有极致的疏离与漠然。
南茫缓步走到他身侧,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心翼翼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满是诚恳。
“昨天傍晚,连廊的事,我跟你道歉。我不是故意丢下你走的,我是……”
“不用解释。”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苍御冷声打断。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盛满隐忍、盛满小心翼翼喜欢的眼眸,此刻彻底沉寂、冰冷,没有半分从前的暖意。眼底只剩下淡漠、嘲讽,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烦,像是看腻了一场无休止的闹剧。
“没必要。”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南茫,真的没必要。”
南茫心口轻轻一涩,指尖微微攥紧,不肯放弃:“不是没必要,是你误会我了。昨天的电话是陈默打来的,他是告诉我奶奶在医院的最新消息,奶奶昨天晚上突然昏倒,我太着急了,一时乱了神,才仓促跑开,我不是故意不理你,更不是优先选择他……”
她语速很快,急切地想要澄清所有误会,眼底带着慌乱的真诚,生怕晚一秒,就会被他彻底隔绝。
可苍御听完,只是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苦、又极讽刺的笑。
那笑意不达眼底,冰冷刺骨,像一把薄冰,狠狠刮过人心。
“所以呢?”
他看着她,眼神直白又尖锐,字字带着淬了冷的嘲讽,“所以你丢下我是情有可原?所以你头也不回离开,是我小题大做、玻璃心、胡思乱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茫急忙反驳,眼底泛起浅浅的委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忽略你,更没有因为别人放弃和你沟通,我……”
“够了。”
苍御沉声截断她的辩解,周身气压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她慌乱解释、急于洗白自己的模样,心底积压一夜的酸涩、痛苦、卑微、自我否定,尽数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一夜无眠,他想了千千万万遍。
想过她的温柔,想过她的主动,想过她攥住自己手腕时的坚定,也想过她转身离去时的决绝。
最后得出的结论,清晰又残忍。
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所有的主动都是客套。
她只是心软,只是善良,只是见不得他卑微逃避、自我煎熬,所以出于同情,象征性地伸手拉他一把。
可这份同情太廉价、太浅薄,一旦有更重要的事情、更值得奔赴的人出现,他就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陈默的电话是契机,也是答案。
答案就是:他从来都不重要。
他的心事、他的煎熬、他的自卑、他一整个秋冬的隐忍与奔赴,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南茫,别演了。”
苍御的声音低哑刺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我累了,真的太累了。别再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安慰我了。没必要,真的。”
“我没有演!”
南茫抬眼望他,眼底终于染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真心想要和你和解,真心想要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真心……不想和你一直这么僵着。”
“和解?”
苍御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声自嘲,“和解什么?和解我一厢情愿的喜欢?和解我自讨苦吃的拉扯?和解我一次次主动、一次次被丢下、一次次自我内耗的狼狈不堪?”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南茫心上,沉重又刺痛。
他往前半步,微微俯身,视线直直锁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又酸涩,精准地剖开所有体面的伪装:“你所谓的和解,不过是你不想输。”
南茫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从来不是舍不得我,不是心疼我,更不是读懂了我的心意、想要靠近我。”
苍御的语速越来越快,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失控,扎人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你只是习惯了所有人都顺着你、围着你、迁就你。从前的我,对你温柔、耐心、事事迁就,永远在原地等你、包容你。现在我突然疏远你、避开你、不再围着你转了,你不习惯、不适应、不甘心。”
“你一次次主动找我,一次次想要拉住我、和我谈心,根本不是因为你在意我,只是因为你不愿认输。你受不了原本唾手可得的偏爱,突然消失了;受不了一直低头的人,突然转身离开了;受不了你掌控不了这段关系了!”
这番话,字字诛心。
没有温柔,没有隐忍,没有退让,只有积压无数日夜的委屈与不甘,赤裸裸、血淋淋地摊开在两人面前。
南茫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凉,眼眶瞬间泛红。
她从未想过,在他心里,自己的所有主动、所有奔赴、所有小心翼翼的弥补,最后只剩下一句“不愿认输、不甘落空”。
她熬了一夜的愧疚,熬了一夜的忐忑,鼓足所有勇气的奔赴与解释,在他眼里,只是一场虚伪的逞强,一场不肯认输的闹剧。
心底的酸涩与委屈,瞬间汹涌泛滥。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