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真追问,语气干净又诚恳。
她见过苍御隐忍沉默、默默远离;见过鹿青吟热烈执着、满心奔赴;见过陈默坦荡欣赏、明目张胆的偏爱。
所有人都在为“喜欢”欢喜、煎熬、执着、拉扯。
唯独她,始终置身事外,无法共情,无法理解。
鹿青吟停下脚步,转过身,认认真真看着她,轻声细语,一点点解释,温柔又通透。
“喜欢啊,就是偏心。”
“是对别人都分寸得体、客气疏离,唯独对他,忍不住特殊、忍不住迁就、忍不住惦记。”
“是明明理智知道该放弃,心底却偏偏舍不得。是明明可以坦荡做朋友,却偏偏会因为他和别人走近而酸涩难过。”
“是无数个夜晚辗转胡思乱想,是看见他就会心动慌乱,是看不见就会空落牵挂,是明明很胆小,却愿意为他勇敢无数次;明明很理智,却偏偏为他乱了所有分寸。”
“是……苍御对你那样。”
最后一句话,鹿青吟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直直撞进南茫心底。
南茫整个人骤然一怔。
脑海里瞬间轰然炸开无数碎片画面。
十一月寒冬温热的糖炒栗子、无数个深夜拆织重来的围巾、文艺晚会全场痴醉的凝望、看见她和陈默相处时的沉默酸涩、踏青之后的刻意疏远、补习课上小心翼翼的分寸克制。
原来那些她看不懂的别扭、沉默、疏离、煎熬,全部都是喜欢。
是苍御笨拙、隐忍、不敢言说、喜欢到不自知、最后明知却不敢坦诚的深情。
鹿青吟看着她失神怔愣的模样,轻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意温柔又无奈:“你啊,被人认认真真、笨拙赤诚喜欢了一整个秋冬,却从头到尾,半点不懂。”
南茫站在浓密的树荫下,夏风拂过发梢,蝉鸣聒噪依旧,可她心底一片空空荡荡,漫起密密麻麻的迟来的怅然。
她好像……终于听懂了。
可又好像,依旧隔着一层。
她听懂了苍御的所有心事,却依旧无法体会那份悸动与酸涩,依旧不懂,心甘情愿奔赴、患得患失、满心偏爱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懂了道理,却从未懂心。
两人在公园聊了许久,从年少心事聊到未来前程,直到夕阳西沉,暑气渐消,才依依不舍道别。
夏日漫长,日子平淡流转。
七月底,盛夏最盛,蝉鸣不息,暖风浮躁,是录取通知书陆续抵达的季节。
阳光明媚的午后,鹿青吟终于等来了心心念念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烫金的信封,崭新的校名,沉甸甸握在手里,是她一整个高中日夜拼搏的答案,是她漫长青春里最耀眼的收获。
她第一时间拍照发给南茫,语气雀跃又明媚,满是少年人如愿以偿的欢喜。
【阿茫!我考上了!】
【我可以和他一起去同一座城市了!】
屏幕上的文字,字字滚烫,满藏多年执念即将落地的狂喜。
南茫坐在家中凉风吹拂的窗边,看着消息,看着照片里熠熠生辉的录取通知书,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指尖飞快敲下回复,字字真诚:【恭喜你,表姐,太好了,如愿以偿。】
她真心替鹿青吟欢喜。
欢喜她熬过寒窗苦读,得偿所愿;欢喜她多年奔赴,终于可以离心上人更近一步。
彼时的南茫,满心都是纯粹的祝福,从未想过,短短几小时后,晴天霹雳骤然坠落,打碎所有盛夏温柔与圆满。
她以为这是鹿青吟奔赴幸福的开端。
却不知,是所有美好骤然崩塌的终点。
拿到通知书的当天,顾槐辞即将搭乘航班远赴异国,开启远期治疗。
鹿青吟冲动又热烈,积攒多年的喜欢终于有了奔赴的勇气,她来不及细细收拾心绪,满心满眼都是再见、奔赴、道别与等待。
她想在他离开之前,亲口告诉他所有藏了多年的心意,想告诉他,她考上了他的城市,她等了他很多年。
她拿着崭新的录取通知书,揣着滚烫热烈、孤勇赤诚的少年心意,不顾一切,打车奔赴机场。
盛夏午后车流湍急,日光刺眼,路面燥热喧嚣。
距离机场最后一段路口,车流交错,人车湍急。
满心奔赴、眼底只剩远方前路的鹿青吟,丝毫没有留意侧方疾驰而来的车辆。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撕裂盛夏喧嚣。
巨响轰然落地。
一切欢喜、期待、执念、奔赴、未说出口的告白、即将开启的新生,在这一刻,尽数破碎。
救护车鸣笛呼啸,穿透整座城市的盛夏喧嚣。
消息传到南茫耳中时,已是黄昏。
手机那头亲友慌乱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惊雷,狠狠劈在她心上。
——鹿青吟过马路被车撞了。
——重伤昏迷,正在紧急抢救。
——一直没醒。
短短几句话,瞬间抽空了南茫全身的力气。
窗外盛夏依旧,晚霞漫天,晚风温热,市井烟火依旧热闹喧嚣,可她的世界,瞬间死寂一片。
刚刚还在和她分享喜悦、和她畅谈未来、和她诉说多年心事的鲜活少女,短短数个小时,就躺在冰冷的急救病房里,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她手忙脚乱抓起手机,无数次拨打鹿青吟的电话,永远是无人接通的冰冷忙音。
聊天页面还停留在下午热烈雀跃的喜讯,字字欢喜,字字滚烫。
前一秒人间圆满,后一秒天灾骤落。
好好的人,好好的前程,好好的奔赴与喜欢,转瞬之间,尽数坍塌。
南茫僵坐在窗边,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心底从未有过的恐慌、茫然、酸涩与无力,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夏日的风明明滚烫,却吹得她浑身冰凉。
她终于在这场猝不及防的变故里,隐隐触摸到了一点“喜欢”的重量。
原来心动这么轻,轻到少年人可以不顾一切,奔赴一场执念。
原来喜欢这么重,重到可以一瞬崩塌,耗尽所有余生光阴。
原来人间圆满,从来都脆弱不堪。
原来所有热烈奔赴、隐忍暗恋、年少心事,在命运无常面前,都渺小又易碎。
火城的晚风穿过窗棂,吹乱她的发丝。
她想起春日公园鹿青吟温柔的解释,想起苍御隐忍一整个春秋的酸涩暗恋,想起所有年少人的心事拉扯。
这一刻,她好像终于模模糊糊懂得了一点点——所谓喜欢,是孤勇,是执念,是牵挂,是赌上一切的奔赴,也是猝不及防、无能为力的遗憾。
可懂得的代价,太沉重,太惨烈。
暮色沉沉落下,整座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医院的急救灯彻夜通明,少年少女的盛夏欢喜骤然沉寂。
有人奔赴山海,猝然跌倒。
有人藏尽心事,静默等候。
有人懵懂半生,初懂情重,却恰逢人间骤变、世事无常。
夏尽风凉,人事仓促。
所有年少心事,所有春秋拉扯,所有未说出口的告白、未圆满的奔赴,尽数搁浅在这个骤雨惊雷、悲欢翻覆的七月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