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暑假在一场惊天变故里仓促落幕。
鹿青吟依旧躺在医院重症病房,长久陷于昏迷,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每一次都揪着亲友的心。
南茫在火城的那些日夜,反复回想公园林荫下鹿青吟关于“喜欢”的一番话,往日模糊不清的碎片,一点点串联成型。
她终于读懂苍御。
读懂冬日那条耗费无数心血织成的奶白色围巾,读懂补习课上他躲闪又眷恋的目光,读懂踏青观景台欲言又止的沉默,读懂他忽冷忽热、进退两难的别扭。
原来那些沉默、酸涩、刻意的分寸,全部是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从前她懵懂迟钝,置身事外,看不清情爱里的拉扯。
经历盛夏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看着鹿青吟一腔孤勇戛然而止,她好像一夜之间褪去混沌。
心底生出清晰的念头:不能再任由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
等秋季返校,她想主动一点,慢慢拉近距离。
不必逼迫谁立刻表明心意,至少卸下彼此身上紧绷的防备,回到能够坦然闲谈的模样。
九月,秋风卷着桂香铺满校园道路。枝头桂花细碎金黄,香气浓郁,却驱散不了空气里潜藏的凝滞。
重新坐在熟悉的教室,再次看见苍御的那一刻,南茫心脏轻轻一动。
少年身形清瘦,经过一整个暑假,眉眼间的沉郁更重了几分。
他走进教室,目光淡淡扫过人群,撞见南茫视线时,极快地挪开,像是下意识回避。
南茫早有预料,却还是轻轻蹙了蹙眉。
她打定主意主动打破僵局。
午休时分,她整理好两道整理许久的数学难题,起身朝着苍御的座位走去。刚走出两步,一道身影抢先拦在前方。
是陈默。
他借着两校联谊的契机,经常来到本校走动,这段日子出现得愈发频繁。
“南茫,刚好找你。”
陈默笑容温和,自然而然挡在她和苍御课桌之间,手里拿着几本课外读物,“上次和你说起的散文集,我今天带来了,正好拿给你。”
南茫脚步顿住,视线越过他,望向后方低头佯装翻看习题册的苍御。少年脊背挺直,一动不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谢谢你,不过我这会儿想和苍御讨论题目。”南茫语气平和,委婉想要绕过他。
陈默却没有退让,轻笑一声,话语漫不经心,音量刚好能够传到苍御耳中。
“讨论题目不急。有些话,我觉得你应当好好想一想。当初如果不是苍御一直牵动你的心绪,很多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就像你的表姐鹿青吟奔赴机场出事,说到底,源头和顾槐辞脱不开干系。”
轰的一声。
南茫瞳孔微缩,难以置信看向陈默:“你怎么能这么说?表姐的意外只是交通事故,和任何人无关。”
“人心的连锁反应,很难说清。”
陈默语气淡淡的,刻意加重词句,“若不是苍御始终和你纠缠不清,大家不会困在这些情爱纠葛里。鹿青吟一心奔赴顾槐辞,所有人被这些心事裹挟,才生出一桩桩遗憾。苍御自己心里应当也清楚,很多麻烦,因自私而起。”
这番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课桌后的苍御指尖猛地攥紧笔杆,塑料笔杆被捏得微微变形。
暑假里他无数次复盘过往,长久陷入自我怀疑。他一直暗自猜想,连绵不断的情感拉扯,困住了所有人。陈默这番话,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愧疚与自卑。
他僵硬地垂着眼,耳尖泛白,不敢抬头看南茫。
他害怕。
害怕南茫经历暑假种种变故,看清所有情爱纠葛之后,将一切遗憾归咎于他;害怕她彻底明白自己暗藏的心意,随之而来的是厌烦与排斥。
若是南茫心里认定,是他滋生出这一连串纷乱,那所有隐晦的喜欢,都会变成惹人厌烦的负担。
苍御屏住呼吸,没有上前辩解,也没有抬头求证。怯懦与自我否定瞬间吞噬了他。
南茫看着陈默刻意阻拦的姿态,又留意到苍御骤然紧绷的背影,瞬间明白过来。
陈默是故意的,刻意歪曲因果,刻意在两人之间制造壁垒。
“事故只是意外,不能胡乱归因。”南茫声音沉了几分,“没有人应当为别人的选择与遭遇负责。”
陈默耸了耸肩,没有继续争辩,却也没有离开,依旧挡在道路中间,持续打断两人任何沟通的机会。
“你难道忘了吗?之前你为什么会出车祸?为什么会失忆?”
“当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和你争执不休?你到底是在去谁的生日宴上出的事?”
“是,你失忆了,你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是造成这一切因果的人是谁?我比你更清楚。”
听到陈默的话,南茫便清楚,当下不是交谈的好时机。她深深看了一眼苍御的方向,只能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她本以为,返校之后只要自己主动,隔阂总能慢慢消融。可她低估了横亘在中间的阻碍,更低估了苍御心底深埋的自卑。
自这天之后,苍御的疏远变本加厉。
往日周末固定的补习,他主动发来消息,借口课业紧张,提议暂时暂停。
【接下来一段时间小苍说,他打算独自梳理知识点,补习先暂停一段时间。】
文字简洁冷淡,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南茫看见苍母消息时,心底泛起一阵落空的涩意。
她没有立刻回复,想着等到课间,当面和他好好谈一谈。
可每一次她想要靠近,总会遇上各种各样的阻碍。有时是陈默前来搭话,刻意占用她的时间;有时她走到苍御座位附近,苍御看见她过来,便会立刻起身,借口去图书馆、去卫生间,刻意避开碰面。
走廊偶遇,南茫主动停下脚步,想要唤住他。
“苍御。”
少年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身子,目光落在地面,不肯与她对视,语气疏离客套:“有事吗?”
“我们能不能找个时间好好聊聊?”南茫放缓语调,尽量柔和,“有些误会,我想和你说清楚。陈默说的那些话不是事实,你不必放在心上。”
苍御喉结滚动,心底翻涌着挣扎。
他多么想停下脚步,认真听她说话,想要问她,是不是真的不怪自己。可自卑牢牢困住他。
他不断暗自揣测:南茫只是出于礼貌才愿意好好说话。等一切摊开,知晓他长久以来隐秘的暗恋,想起接连发生的种种遗憾,她迟早会心生芥蒂。
他配不上坦然站在她身边。没有热烈坦荡的勇气,只能不断带来纷乱与烦恼。
“没什么好聊的。”
苍御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专心学习吧,高三很快就要来了,不要把精力浪费在别的事情上。”
说完,不等南茫再说一句话,他微微颔首,快步离开。
秋风穿过走廊,卷起地上飘落的桂花瓣。南茫站在原地,望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挣扎,不是单纯的厌恶,是恐惧,是自我禁锢。
接下来数日,南茫不断寻找机会。
晚自习下课,她刻意收拾东西慢了一些,想要跟上苍御,在校道上和他单独沟通。
陈默却准时出现,走上前来和她谈论书籍、课业,一路并肩同行。等两人道别,苍御早已消失在岔路口。
体育课自由活动,南茫看见苍御独自坐在看台角落,避开人群。她绕开喧闹的同学,一步步走上看台。
察觉到脚步声靠近,苍御抬头,看见走来的南茫,眼底掠过一丝慌乱,立刻起身,打算换一个地方。
“你不要躲我。”
南茫加快脚步拦住他,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苍御,你能不能静下心听我说一次?陈默的话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表姐的意外是谁都无法预料的意外,我……之前出车祸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苍御停下脚步,目光飘忽,望向远处操场上奔跑的人群,依旧不肯直视她的眼睛。
“无论你怎么说,很多事情因我而起。”他低声说道,言语里满是自我否定,“如果我没有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大家不必困在这些纠缠里。你现在清楚一切,与其继续拉扯,保持距离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不该有的心思?”
南茫轻轻重复这句话,心底泛起酸涩,“喜欢从来不是错误。你不必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更不必因为别人几句挑拨,就一味逃避。”
苍御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笑:“可我的心意,只会带来麻烦。我没有办法像陈默那样坦荡从容地靠近你,我只会反复纠结、患得患失,不断制造隔阂。与其让你为难,保持距离是最好的选择。”
自卑像一层厚重的浓雾,笼罩着他。
他羡慕陈默可以光明正大走向南茫,可以毫无顾忌地搭话陪伴;反观自己,满心情愫,却只剩下退缩、迟疑,不断带给彼此尴尬与困扰。他认定,自己的靠近只会成为南茫的负担。
“我没有觉得为难。”南茫认真看着他,试图穿透他层层筑起的心防,“我主动想要靠近你,是我自己的选择。”
苍御身躯微微一震,终于抬眼看向她。少女眼眸澄澈坦荡,没有厌烦,没有疏离,只有真切的恳切。
一瞬间,心底汹涌的情绪几乎冲破防线。
可长久积攒的怯懦与不安,依旧牢牢锁住他。
他害怕这只是一时的平和,害怕日后生出更多矛盾,害怕最终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短暂的动摇过后,他再次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必勉强。”苍御声音轻得随风消散,“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下看台,再也没有回头。
夕阳斜斜落下,将看台投下长长的阴影。桂花香气随风漫上来,本该温柔的秋日黄昏,却满是化不开的滞涩。
南茫独自站在高处,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终于读懂了他深藏的心意,鼓起勇气想要打破隔阂。
可横在中间的陈默不断挑拨离间,苍御被愧疚和自卑困住,一遍遍选择逃离。
她愿意向前走,可对面的人,始终不敢迈出一步。
咫尺之间,仿佛隔着翻不过去的远山。
秋意日渐浓厚,校园里的桂花慢慢凋零。
南茫没有放弃。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一个完全没有旁人打扰的时机,安安静静把所有话说开。她要告诉苍御,不必自责,不必自卑,不必害怕心底的喜欢。
只是她不知道,长久的逃避一旦形成习惯,想要卸下防备,需要跨越多少煎熬。
苍御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打在脸颊,心底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想停下,何尝不想坦然站在她面前。可脑海里反复回荡陈默那些挑拨的话语,不断脑补南茫厌烦自己的画面。
他为什么会出车祸?确实是在他的生日宴上,如果说他当时没有和她产生争执,没有误会她,这一切是不是会有不同的答案?
他不敢赌。
只能用疏远当做保护壳,护住摇摇欲坠的自尊,也避免给南茫带去更多纷扰。
两人之间,一方奋力向前,一方步步后退。
旁人刻意从中阻挠,内心桎梏难以挣脱。
这场始于秋冬的心事拉扯,踏入深秋之后,依旧困在无解的僵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