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过后,风一点点暖透整座小城。
日光越来越长,清晨六点天光大亮,傍晚七点依旧余霞漫天。
高二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成堆的复习资料、刷不完的真题、接连不断的模考,推着所有人一头扎进期末的紧张节奏里。
苍御和南茫的周末补习,依旧在照常继续。
外人看来,一切照旧。
每周六午后两点,空荡的自习教室,依旧是他们两个人。依旧是摊满桌面的习题册、笔尖簌簌的声响、互相讲解错题的安静默契。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早就悄悄变了,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从前的相处是松弛的、坦荡的、毫无隔阂的。
那时的苍御,大大咧咧却自然坦荡,会耐心帮她梳理难点,会在降温时下意识提醒她添衣,会悄悄买一袋糖炒栗子放在她手边,眼底的温柔干净纯粹,没有纠结,没有躲闪。
那时的南茫,安心又坦然,会自然地和他说笑,会毫无顾忌请教问题,会放松地依赖这份安稳又靠谱的陪伴,心思澄澈,从无猜忌。
可自从开春那场踏青、那次观景台的沉默对峙之后,一层薄薄却坚硬的隔阂,永久横亘在两人之间。
苍御不敢再坦荡。
他心底的喜欢彻底明晰,却依旧怯懦不敢宣之于口,于是一言一行都开始过度收敛、过度克制。
他不敢随意看她太久,不敢随口说温柔的话,不敢再流露半分逾矩的在意。
连讲解题目时的语气,都比从前更淡、更稳,刻意剥离所有私人情绪,只剩下纯粹的搭档分寸。
他怕自己眼底的情愫藏不住,怕惊扰她,怕捅破窗户纸后,连每周一次的相见都化为泡影。
南茫不敢再坦荡。
她早已隐约读懂他藏在眼底的酸涩、藏在围巾里的温柔、藏在忽冷忽热里的小心翼翼。
她似乎看懂了他的逃避,看懂了他的退缩,可她懵懂茫然,无从回应。
她分不清自己心底的感觉。
感激有,依赖有,习惯有,安稳有,唯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于是她也开始拘谨、开始分寸、开始刻意维持距离。不再随意和他闲谈日常,不再分享路边的风景,对话永远止步于习题、学习、考试。
明明坐在同一张课桌前,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心底却隔着跨不过的山海。
教室里的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卷起书页轻轻晃动,日光铺在两人之间,明明温暖明亮,却照不回曾经松弛自在的氛围。
从前是自然而然的靠近。
如今是小心翼翼的、各怀心事的疏远。
讲解错题时,苍御的指尖会刻意避开她的手;视线交汇的瞬间,两人都会下意识错开;补习结束道别,再也没有从前那句温柔的“路上慢点”,只剩一句客气疏离的“再见”。
无数个安静的午后,空气里都是无声的拉扯与遗憾。
苍御看着眼前认真刷题的少女,看着她颈间早已换下围巾、清浅干净的模样,心底的酸涩日复一日沉淀。
他依旧喜欢她,喜欢得隐忍、克制、日复一日。
可他也终于慢慢明白:有些陪伴,一旦有了心事、有了顾虑、有了不敢言说的怯懦,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纯粹的模样。
高二最后的日子,就在这份无声的隔阂、紧绷的课业、沉默的拉扯里,匆匆落幕。
期末考最后一门收卷铃声响起时,整座校园骤然解脱。
堆积了一整年的压力轰然散去,少年少女的喧闹响彻走廊,所有人都在欢呼假期来临,唯有苍御和南茫的道别,安静得近乎冷清。
校门口的老香樟郁郁葱葱,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投下大片绿荫。
“高二结束了。”
南茫背着书包,站在熟悉的分岔路口,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带着一点浅浅的怅然。
“嗯。”
苍御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不过半秒,便轻轻移开,“暑假好好休息,我会查漏补缺的。”
“嗯,加油。”
简简单单两句客套对话,便是一整个学年默契陪伴的收尾。
没有约定暑假再见,没有约定继续补习,没有多余的闲谈。
两人微微颔首,各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利落,没有回头,心底却各自装着沉甸甸、说不出口的遗憾。
期末考结束,假期正式来临。
南茫收拾简单的行李,告别这座生活学习一整年的小城,踏上返回火城的列车。
列车飞驰,窗外风景飞速倒退,从熟悉的校园街巷,变成连绵的山野农田。
车厢空调风微凉,南茫靠在窗边,静静看着飞逝的光景,脑海里不自觉回放这一整年的片段。
深秋的糖炒栗子、冬夜温热的围巾、灯火璀璨的晚会、操场奔跑的少年、春日踏青的沉默对峙、无数个安静的补习午后。
一幕幕清晰分明,心底温温软软,却又空空落落。
她想不通这份落空的情绪是什么。
想不通为什么曾经最好的搭档,最后会变得这般客气疏离;想不通苍御日复一日的隐忍酸涩;更想不通,旁人口中轰轰烈烈、辗转反侧的“喜欢”,到底是何种滋味。
她的世界太干净、太安稳、太顺遂。
她温柔、懂事、安稳,习惯平淡,习惯克制,习惯安稳相伴,从未有过心慌、悸动、患得患失、辗转难眠的情绪。
她不懂心动,不懂偏爱,不懂隐忍,不懂暗恋的酸涩与煎熬。
回到火城老家,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家人温软,日子松弛,彻底卸下了学年的紧绷压力。
隔日午后,暑风滚烫,蝉鸣聒噪不休。夏日的公园绿树成荫,浓密枝叶挡住烈日,凉风穿林而过,驱散盛夏燥热。
鹿青吟约了南茫出门散步。
许久未见的两人,并肩走在公园的林荫步道上,脚步慢悠悠,闲谈琐碎日常、期末考试、校园趣事、暑假安排。
鹿青吟依旧是灵动鲜活、眉眼明媚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柔绪,轻轻沉沉,和平日的开朗截然不同。
走着走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浅浅的怅惘,主动提起了顾槐辞。
“我和顾槐辞,不是老样子了,他拒绝了我的表白。”
鹿青吟垂着眸,看着脚下斑驳的树影,声音轻轻软软,带着无人知晓的执念与酸涩,“他永远温温柔柔,永远待我和旁人一样客气,永远分寸得体。我从年少等到现在,从初中等到高中,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始终不靠前、不退后,让我抓不住、放不下。”
南茫侧头看着她。
鹿青吟的欢喜热烈、直白、坦荡,她一直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鹿青吟为顾槐辞欢喜、为他失落、为他牵动所有情绪,看着她一腔孤勇,奔赴一场漫长又无人回应的心动。
南茫轻声问:“会不会很累?”
“累啊。”
鹿青吟抬眸笑了笑,眼底却盛着滚烫的真诚,“可喜欢就是这样啊。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她转头看向一脸懵懂干净的南茫,看着好友澄澈无垢、从未被情爱沾染过的眼眸,忍不住轻笑出声。
“阿茫,你什么都好,就是太通透、太安稳、太冷清了。”
“你好像永远不会为谁心慌,不会为谁牵挂,不会为谁辗转反侧。你从来不懂,什么是喜欢。”
南茫脚步微顿,轻轻蹙眉,眼底是纯粹的茫然:“到底什么是喜欢?我一直不太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