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寒意迟迟不肯褪去，枝头枯芽才刚刚鼓起细小的苞，风一吹，依旧带着料峭的凉。

 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如期结束，紧绷了许久的校园总算松快下来。

学校顺应时节组织春日踏青活动，统一前往城郊的湿地公园，不必刷题，不用听课，给所有人留出完整的半日闲暇。

 消息传开，整栋教学楼都漾起少年人雀跃的喧闹。

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商量着要带零食、相机，规划踏青时要去往的观景步道。

 南茫收拾着背包，慢悠悠装进一瓶温水，几样简单的点心。

同桌侧过头，兴致勃勃地和她搭话：“听说湿地公园的迎春花都开了，到时候我们去花海那边拍照好不好？对了，上次志愿活动的陈默，今天会不会也跟着过来？他们学校和我们联谊，一同参加踏青。”

 南茫指尖一顿，淡淡应声：“不清楚，随缘吧。”

 她语气平和，没有过多期待，只是单纯将踏青当作一次放松。可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进不远处苍御耳中。

 苍御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杆在指间微微打滑。

 自从开学那次教室短暂对峙过后，他依旧没能调整好心态。

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再刻意冷淡回避，可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始终没有消散。

补习照旧，交谈依旧围绕习题，只是少了从前松弛自在的氛围，很多话卡在喉咙，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随口说出。

 他刻意和南茫维持安全的朋友距离，试图压下心底源源不断翻涌的酸涩。

可只要听见陈默的名字，心底那道尚未愈合的缝隙，又会隐隐作痛。

 他原本有过一丝私心，期盼踏青途中，能够自然而然和南茫并肩走一段路，看看春日初绽的花草。

可同桌随口提起的话语，瞬间打碎了这点微弱的期待。

 他清楚，陈默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

 城郊湿地公园视野开阔，没有教室墙壁的束缚，没有师生环绕的拘谨，足够坦荡地靠近、搭话、相伴同行。

 踏青当日，天色清朗，淡蓝色的天空浮着轻薄的云。

大巴车一路驶出城区，抵达湿地公园。下车之后各班自由活动，约定好集合时间，人群瞬间四散开来。

 迎春沿着河道成片盛放，金灿灿缀在岸边，微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河水澄澈，微风拂过，漾开层层细碎波纹。

 南茫独自沿着河道慢行，颈间那条奶白色围巾已经收进书包，褪去冬日厚重，一身浅色系校服，衬得身姿清浅柔和。

她时不时停下脚步，静静望着河面，享受难得安静的闲暇。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向她走来。

 是陈默。

 他手里拎着两袋零食，脸上带着从容温和的笑意，径直停在南茫身侧。

“真巧，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陈默自然地将一袋零食递过去，“踏青路上容易饿，一点小点心。”

 南茫微微一怔，礼貌地轻轻推拒：“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准备了食物。”

 “不必客气。”

陈默没有收回手，目光诚恳，“我们早就认识，难得两校一起踏青，正好结伴走走。前面的观景台视野很好，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对方态度坦荡，进退有度，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南茫短暂迟疑，最终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顺着河道向前走，不紧不慢。陈默十分擅长寻找话题，聊书籍，聊春日景色，聊各校学习节奏，谈吐风趣，气氛一直维持得轻松融洽。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苍御尽收眼底。

 他原本沿着河岸另一边慢慢踱步，目光下意识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视线穿过一簇迎春花，清晰看见两人并肩前行的模样。

 春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河面波光粼粼，景色温柔明媚，可落在苍御眼中，处处刺目。

 胸腔里沉寂许久的闷涩再次汹涌而上，比开学那日教室对峙时更加浓烈。

 他孤零零站在花簇后方的石板路上，两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攥紧。周遭游人的说笑声、风吹花枝的轻响，全都变得遥远模糊。全世界只剩下前方并肩闲谈的两个人。

 陈默微微侧头，认真听南茫说话，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南茫偶尔轻轻颔首，从容应答，神态平和自然。

 他们步调一致，话题不断，拥有无数他渴求却不敢争取的相处机会。

 苍御忍不住回想自己。

 他想要邀约南茫出门，要在心底反复斟酌数日，最后大多因为胆怯作罢；想要和她漫无目的地散步，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就连日常闲聊，都时刻警惕自己会不会流露过多心意，害怕越界，害怕打破现有的平衡。

 他像困在自制牢笼里的人，捧着满腔心意畏首畏尾；旁人却可以毫无阻碍，大大方方走到她身边，与她共赏同一片春光。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心口又酸又堵，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不想再继续远远观望。

 可脚步抬了数次，终究没办法上前。他以什么身份上前？

普通朋友贸然打断别人同行，只会显得小气、失态。

 苍御转过身，不再看向河道，独自朝着人烟稀少的林间小径走去。 

树林里树木刚刚抽出新芽，光影斑驳，四下安静许多。

风声穿过枝桠，沙沙作响。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底纷乱的情绪无处安放。

 嫉妒、失落、不甘，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自卑，缠绕在一起反复撕扯。

 他第一次认真反问自己，难道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默默守在一旁，看着不断有人靠近南茫，看着别人拥有和她相伴的机会，自己永远只敢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将喜欢藏在心底，独自承受所有酸涩煎熬。

 若是一直沉默，总有一天，她会被别人的热烈打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苍御浑身一僵，一股恐慌骤然攫住心脏。

 他不敢想象那样的结局。

 可告白的勇气依旧稀缺。他害怕捅破窗户纸之后，迎来疏远与尴尬，连如今每周能够见面补习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前进是未知的风险，停留是无休止的内耗。进退皆是两难。

 不知独自在林间走了多久，手机震动，是同班同学发来消息，提醒距离集合还有半小时。

 苍御调整心绪，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朝着主河道方向折返。 

走到观景台附近，人群聚集。南茫和陈默刚好结束闲谈，互相道别，各自走向本班队伍。

 陈默离开前，笑着和南茫说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苍御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少女轻轻点头。

 等陈默走远，南茫独自站在护栏边，望着河面发呆。

 苍御犹豫片刻，一步步走上观景台，停在她身侧不远的位置。

 南茫察觉到身侧来人，转头看见苍御，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你刚刚去哪里了？很久没有看见你。”她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苍御抬眼看向她，春日阳光落在少女眉眼之间，柔和干净。

积攒了一路的情绪在胸腔冲撞，那些猜忌、煎熬、隐忍的酸涩，几乎快要冲破防线。

 “在林间随便走了走。”

他声音偏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刚刚，你和陈默聊了很久。”

 又是这样直白的话语，没有修饰，直白道出自己的观察。 

南茫望着他沉郁的眼眸，心底了然。

 从寒假志愿活动，到开学对峙，再到今日踏青，只要提起陈默，苍御的情绪总会出现微妙的波动。

从前许多模糊的碎片串联在一起，那条亲手织就的奶白色围巾、冬日补习时格外专注的目光、忽冷忽热的态度……一个大胆的猜想，愈发清晰。

 南茫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很介意我和陈默来往？”

 苍御喉结滚动，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对上她澄澈探究的目光，所有推脱的话语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长久的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观景台人来人往，偶尔有同学经过，好奇地朝两人望上两眼。春风吹过河面，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微凉的湿意。

 “我没有资格介意。”

许久，苍御低声开口，语气裹着浓重的苦涩，“我们只是补习搭档，普通朋友。你的社交，本就不需要向我解释。”

 话语里满是克制的退让，可那份藏不住的失落，清晰可辨。

 “既然你清楚，为什么一直为此困扰？”南茫向前半步，目光安静地锁在他脸上，“苍御，有些事，你不必一直藏着。”

 少女温和的一句提点，像一把钥匙，撬动了苍御苦苦坚守的心防。

 他攥紧的手掌微微颤抖，心底汹涌的情绪抵达临界点。

无数个深夜织围巾的执着、冬日路口的忐忑、寒假漫长的胡思乱想、目睹别人靠近时心口的酸涩……所有独自承受的心事，在这一刻快要倾泻而出。

 他差一点，就要说出那句埋藏了整整一个秋冬的告白。

 可视线扫过远处陆续集结的人群，想到返校之后日复一日的校园，想到倘若告白失败之后两人难以挽回的尴尬。那股积攒起来的勇气，又悄然溃散。

 他垂下眼帘，避开她探寻的目光，声音低沉疲惫：“先集合了，该回去了。”

 他选择再次逃避。

 没有直面心底的情愫，没有回应她含蓄的提点，仓促调转话题，率先朝着大巴停靠的方向走去。

 南茫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仓促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几乎已经确定苍御的心意，可对方始终固守防线，不肯坦诚。

一层薄薄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办法轻易跨过。

 春日风光正好，河道繁花盛开，本该是适合倾诉心事的时节。

 少年藏在心底的暗恋，依旧裹着化不开的酸涩，徘徊在告白与退缩之间，反复拉扯，迟迟找不到归宿。

 大巴缓缓驶离湿地公园，车厢内喧闹一片。

 苍御靠在车窗边，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绿树河道。脑海里反复回放观景台上的对话，心底满是懊恼。

 懊恼自己关键时刻的怯懦，懊恼始终没有勇气直面心意。

 他隐隐明白，一直这样逃避下去，隔阂只会越来越深。或许，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放下所有顾虑，把藏了许久的心事，清清楚楚讲给南茫听。

 只是他尚且不知道，这份迟迟未说出口的心意，还要再经历多少煎熬与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