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随着冬末最后一场冷雨慢慢消散,漫长寒假走向尾声。
清晨的薄雾笼罩整片校园,枝头残留的枯芽尚未抽出新绿,空气里依旧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寒凉。
沉寂了一个月的教学楼重新恢复喧闹,各班学生背着书包陆续返校,走廊里此起彼伏响起久别重逢的闲谈,讨论假期趣事、期末成绩,还有各式各样的外出经历。
开学第一天不上新课,班主任简单交代开学事宜后,便留出自由整理书本的时间。
周遭人声嘈杂,三五成群的同学围坐在一起闲聊。
苍御坐在座位上,慢条斯理整理寒假积攒的习题册,动作有条不紊,眉眼依旧是往日清冷平静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根紧绷了一整个假期的弦,从踏入校园看见南茫身影的那一刻,再次紧紧揪起。
南茫就坐在斜前方,奶白色围巾随意搭在椅背上,正侧过头安静听同桌说话,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姿态松弛柔和。
时隔一月再度相见,只远远一瞥,苍御心底积压许久的纷乱情绪便再度翻涌。
整个寒假断断续续的猜测、无休止的内耗、看见腊梅照片时短暂的欣喜与随之而来的郁结,全部沉在胸腔,沉甸甸压着,无处疏解。
他刻意控制目光,不再频频望向那个方向,强迫自己专注手上的书本,可耳边飘来的闲谈碎语,猝不及防撞进耳里。
两名男生靠在不远处的窗台闲聊,话题恰好落到寒假那场校际公益志愿活动。
“说起来上次图书整理活动,隔壁高中的陈默你知道吗?听说活动结束之后,下雨了,他专门送咱们班南茫回小区,两个人一路走了好远。”
“难怪之前晚会的时候陈默一直盯着南茫看,早就留意人家了吧,这回可算是抓住机会拉近关系了。”
“两个人聊得挺投机,活动一整天都待在一起,旁人都看得出来陈默对南茫有意思。”
轻飘飘几句话,顺着喧闹的缝隙清晰钻进苍御耳中。
“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骤然炸开。
指尖猛地收紧,指节用力攥住书页,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胸腔里沉寂许久的酸涩、不甘、压抑的醋意一瞬间全部冲上喉头,堵得他呼吸微微滞涩。
之前所有模糊的猜想,此刻被旁人的闲谈彻底印证。
下雨天,一路同行,并肩走完整段归途。
他无数次在冬日冷雨里独自胡思乱想的画面,原来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理智不断提醒自己,只是普通社交,只是顺路相送,南茫性子坦荡,不会生出多余心思。可少年人藏不住的情愫从来不受理智掌控,密密麻麻的失落与委屈席卷上来。
他整个寒假困在原地反复煎熬,连主动发一条消息都百般斟酌、畏缩不前;别人却可以顺理成章陪她整日相处,雨天护送她回家,拥有大把光明正大相处的机会。
巨大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将他包裹。
苍御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沉郁,努力压下心头躁动的情绪,试图装作毫不在意。可心绪早已乱成一团,书页上印刷的文字变得模糊,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南茫身上。
少女依旧浑然不觉,正低头整理笔记本,神情平和从容,仿佛那场牵动他无数情绪的志愿活动,仅仅只是一段平淡无奇的假期经历。
巨大的落差感狠狠撞击心口。
他再也没办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鬼使神差地,苍御站起身,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斜前方走去。脚步声穿过喧闹的人群,停在南茫课桌旁。
南茫听见脚步声,疑惑地抬起头,撞进苍御沉沉的目光里。
少年站在桌边,身形挺拔,往日清隽温和的眉眼此刻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郁,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周身气息冷了不少。
“苍御?怎么了,有题目要讨论吗?”南茫微微一怔,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是往常温和的模样。
周围零星几名同学注意到两人,下意识收敛了闲谈声,悄悄侧目望过来。
苍御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原本酝酿好的问话涌到嘴边,却变了味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与涩意。
“寒假的志愿活动,结束那天,下雨了?”
南茫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稍稍愣神,轻轻点头:“嗯,傍晚下起小雨。”
“陈默送你回小区。”
不是问句,是直白的陈述。
话音落下,南茫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她不清楚苍御从哪里听说这件事,但并没有隐瞒,坦然回应:“当时雨越下越大,正好顺路,他提议送我一段,我便答应了。”
坦荡从容的回答,没有半分遮掩。
可这份坦荡,落在苍御眼中,愈发刺人。
他微微抿紧薄唇,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快要冲破克制,很多话堵在喉咙,想问她一路上聊了什么,想问她是不是觉得和陈默相处格外轻松,想问她……会不会更喜欢这种不用小心翼翼、坦荡热烈的靠近。
可所有尖锐的话,最终都被他强行压下。
他没有资格追问。
他只能以朋友、补习搭档的身份站在这里,任何逾矩的质问,都会显得突兀又无理取闹。
“挺好。”
苍御低声吐出两个字,语调平淡,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沉闷,“有人顺路相送,不用淋雨。”
简简单单一句话,带着淡淡的疏离,隐约裹挟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南茫敏锐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
从期末放假路口道别开始,苍御的态度就隐隐变得冷淡。
寒假她主动分享腊梅照片,对方回复寥寥;如今开学初次碰面,一开口便是这件事,言语之间情绪古怪。
南茫微微蹙起眉,指尖轻轻搭在课桌边缘,轻声问道:“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苍御心口一紧,下意识避开她清澈的目光,看向窗外还未抽芽的枯枝,不肯与她对视。一旦对视,藏在眼底汹涌的心事,恐怕再也无从遮掩。
“没有。”他语速偏快,矢口否认,努力维持冷静,“只是偶然听见同学说起,随口问问。”
“仅仅只是随口问问吗?”
南茫没有轻易作罢,目光安静落在他侧脸上,“自从放寒假之后,你很少和我联系,甚至也不去图书馆学习了,我能感觉到,你一直在刻意疏远我。”
少女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到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隔阂。只是一直想不通缘由,此刻借着这个契机,干脆直白问出心底的疑惑。
苍御后背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南茫看得这样透彻。
他自以为掩饰得当,所有酸涩、嫉妒、怯懦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却还是被她敏锐捕捉到距离感。
喧闹的教室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周遭同学的谈笑声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早春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带着凉意,拂动桌角的书页,沙沙作响。
苍御沉默许久,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他不能坦白,不能告诉她,自己因为看见她和别人结伴同行暗自煎熬整个假期;
不能坦白,那条围巾承载着他一整个秋冬笨拙隐秘的喜欢;
不能坦白,无数个深夜,他反复翻看和王科的聊天框,纠结要不要让王科帮助他要联系方式,联系她。
一旦捅破这层薄纸,眼下安稳的相处模式或许会彻底崩塌。
长久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南茫静静等待他的解释,迟迟等不到回应。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茫然,心底泛起浅浅的困惑与失落。
她想不明白,昔日相处融洽、能够安心坐在一起补习刷题的搭档,为什么会慢慢变得生疏。
“如果我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直接和我说。”
南茫放缓语调,声音清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不喜欢这样不明不白的疏远。”
少女温和的话语像温水,轻轻撞在苍御紧绷的心防上。
他心头酸涩加剧,又夹杂着浓烈的愧疚。
不是她的问题,所有别扭、内耗、刻意疏离,全部源于他无处安放的私心,源于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
是他被嫉妒困住,是他囿于怯懦,是他没办法坦然面对她和其他人正常的社交。
从头到尾错都在他。
苍御缓缓收回游离的视线,终于重新看向南茫。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只剩下化不开的苦涩。
“和你无关。”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只是我自己的问题。最近心思很乱,需要调整一段时间。”
他不愿意把沉重纷乱的情绪转嫁到她身上,只能将一切归咎于自己。
没有解释具体缘由,没有袒露心底汹涌的情愫,依旧选择独自承担所有拉扯与煎熬。
南茫望着他讳莫如深的神情,知道他不愿意继续深谈,再追问下去也得不到答案。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逼迫,只是轻轻颔首:“我明白了。如果你什么时候愿意说,我随时都在。”
话语温柔包容,依旧保留着足够的余地。
苍御喉间发紧,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微微点头。
“我先回去整理书本了。”
简短道别,他转身迈步离开,背影绷得笔直,步伐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走回自己座位,苍御重重坐下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胸腔里的闷涩丝毫没有消散,方才短暂对峙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刚刚差一点,就冲动地将心底所有心事和盘托出。
可最终,怯懦战胜了冲动。
他害怕告白之后迎来难堪的结局,害怕连偶尔相见、闲谈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斜前方,南茫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摊开的笔记本,心绪纷乱。
苍御反常的态度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心头,她反复回想过往相处的点滴,文艺晚会、冬日补习、那条温暖的奶白色围巾、期末路口的道别、寒假冷淡的消息……
无数碎片拼凑在一起,隐隐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可她依旧不敢笃定。
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去,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室,明明暖意融融,却消融不了两人之间悄然横亘的隔阂。
一人怀揣秘密独自煎熬,一人满心困惑不断揣测。
少年藏在心底的喜欢依旧缄默,这场因为旁人靠近掀起的情绪风波,暂时归于平静,却没有真正落幕。
潜藏的拉扯还在持续,只等待下一个契机,再次掀起更大的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