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昼一日短过一日。
苍御独自踏上回家的路,沿途街道的路灯次第亮起,一团团昏黄光晕落在结冰的路面,映出他孤单拉长的影子。
冷风横冲直撞刮过来,掀起校服外套下摆,寒气顺着衣领钻进去,他却丝毫没有抬手拉紧拉链的念头。
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路口的对话,南茫坦然说起志愿活动的模样不断盘旋。
她语气平和,眼神澄澈,仅仅把这场邀约当成一次普通的课余活动,没有半分暧昧心思。可苍御心口那股沉闷的酸涩,始终牢牢盘踞不散。
他说不清这种情绪根源何在。从小到大,他习惯理性权衡一切事情,成绩、习题、规划,万事皆有章法,情绪始终平稳可控。唯独遇上南茫之后,所有的冷静自持频频崩塌,生出无数无法演算、无从掌控的杂念。
他羡慕陈默。
羡慕对方可以大大方方走上前主动搭话,坦荡送出邀约,不必寻找借口,不必害怕分寸越界。
反观自己。
一袋糖炒栗子要反复斟酌如何送出;一条围巾耗费无数深夜织了拆、拆了织,递出去的时候还要编织无关紧要的说辞;
就连刚刚随口询问她的假期安排,心跳都紊乱失控,生怕语气太过刻意,暴露心底藏了许久的念想。
他像是蜷缩在阴影里的人,小心翼翼捧着一腔温柔,连展露都畏首畏尾。
回到家中,屋内安静冷清。
苍父工作忙碌,已经出差了,苍母也有工作上的事情忙,常常晚归,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他一人。
苍御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咔哒”一声亮起,暖光铺满桌面。桌角空荡荡的,毛线与棒针早已收纳进抽屉,围巾已经送出去,完成了它的使命。
可那份寄托在针脚里的心意,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
苍御拉开抽屉,指尖触碰到残留少量线头的空线团。柔软的毛线触感还依稀熟悉,无数个夜晚伏案编织的画面涌入脑海。
那时支撑他熬过一次次失败的念想,就是希望寒冬里南茫能够免于寒风侵袭。如今愿望实现,她日日戴着围巾,可他却没有想象中全然的圆满。
原来仅仅做到这样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远比自己敢承认的更多。
他想要名正言顺陪在她身边,想要不必借着补习的名义才能相见,想要可以毫无顾忌约她出门,想要不必隔着人群遥遥观望。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便让他手足无措。
苍御猛地合上抽屉,像是想要隔绝纷乱思绪,他拿起桌上的习题册试图转移注意力。
笔尖落在纸面,演算步骤机械地铺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飘向窗户外沉沉暮色。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远处楼宇万家灯火错落排布,人间烟火喧嚣,唯独他内心一片纷乱。
一整个寒假长达月余,没有固定的午后补习,没有顺理成章的碰面机会。
他没有合理的理由主动联系南茫,他甚至连人家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若是贸然发消息,太过突兀,容易引人疑心;若是刻意偶遇,又显得刻意纠缠。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桎梏。
他第一次体会到,距离能够轻易拉开两个人。
日子缓缓滑入寒假。
起初几天苍御强迫自己恢复以往的作息,按时刷题、整理错题、规划下一学期的学习内容。
可闲暇时分,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飞向南茫。
他会忍不住猜想,她此刻正在做什么?是陪着奶奶闲话家常,还是安静坐在桌前看书?颈间那条奶白色围巾,是否依旧佩戴在身?
手机安静躺在桌面,屏幕长久沉寂。他点开和王科的聊天框,两人的对话停留在期末放假那天简单的道别,他想让王科帮忙,指尖悬在输入栏上方,反复停留许久,敲下文字又逐一删除。
“最近还好吗?”太过普通。
“寒假看书,遇到难题了,可以问你吗。”又显得刻意。
最终,他还是锁屏放下手机,一声不吭。
距离志愿活动的日子越来越近,苍御心底的焦躁一日胜过一日。他不断想象活动当天的场景:宽敞的图书室里,南茫和陈默并肩整理书籍,彼此轻松交谈,氛围融洽自在。他们拥有共同的话题,同场的活动,大把共处的时光。
每当这幅画面浮现,胸腔里的闷意便肆意蔓延。
活动当日清晨,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厚重,隐隐酝酿着冬雨。
苍御没有出门,独自留在家里看书,可书页翻了许久,内容半点没能入心。他频频看向时钟,估算着南茫抵达活动场地、开始整理图书、午休闲谈的时间。
每一次时间推移,心底的不安便加重一分。
他清晰意识到自己正在无休止内耗,可无力挣脱。
图书室里,氛围远比苍御想象的更加轻松热闹。
各校学生代表齐聚一堂,分工整理堆积的旧图书。南茫动作轻柔,细心擦拭书页灰尘,将散乱书籍分门别类摆放整齐。颈间奶白色围巾为清冷的图书室添了一抹柔和。
“你整理书籍的方式很细致。”
陈默抱着一摞书本走到她身侧,主动搭话,“很多人整理只求速度,很少有人像你一样留意书页保存情况。”
南茫抬头,浅浅一笑:“旧书容易破损,小心一些能保存更久。”
两人一边整理书籍,一边闲谈。话题围绕课业、校园、课外书籍,交谈顺畅自然。陈默谈吐风趣,见识广博,总能寻找到合适的话题,不会让气氛陷入尴尬。
一旁一同参与活动的其他同学悄悄互相对视,低声打趣。
“隔壁高中的陈默,好像一直围着这个女生聊天。”
“难怪特地主动邀请,眼光确实不错,这位女生气质真好。”
细碎的议论飘入耳中,南茫恍若未闻,依旧从容应对交谈,保持恰当的社交距离。她只将陈默视作普通联谊伙伴,不曾生出多余念头。
可这些细碎流言,倘若传入苍御耳中,足以让他心底的酸涩再添数分。
志愿活动持续一整天,傍晚时分方才落幕。
告别一众同学,陈默主动提出顺路送南茫一段路程。天色阴沉,零星细雨缓缓飘落,地面泛起湿润的水光。
“雨快要下大了,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南茫稍作推辞,见对方态度诚恳,便应了下来。两人并肩沿着人行道慢行,细雨随风飘落,空气潮湿清冷。
一路闲谈,直至抵达小区大门,两人礼貌道别,各自分开。
南茫走进楼栋,掏出手机,习惯性翻看消息列表。目光扫过和陈默的聊天框,停顿片刻。
放假至今,苍御没有联系过她,不过也是,他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她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往日周末补习,两人尚且时常交流习题,如今放寒假,对方却彻底断了联系。
她隐约猜测,或许苍御趁着假期潜心刷题,无暇闲聊。思虑片刻,她没有主动发送消息,不愿打扰对方的节奏。
另一边,苍御在傍晚时分,看见窗外下起冷雨。
心头第一反应便是担忧南茫出门是否带伞。他几乎就要拿起手机询问,可指尖悬在屏幕上,又慢慢停下。
他凭什么过问?
她今天和陈默一同参与志愿活动,身边有人相伴,不必独自淋雨。
这个念头窜出来,尖锐又酸涩,瞬间浇灭了所有想要问候的冲动。
苍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飘洒的冷雨,雾气蒙住玻璃窗。冬雨季寒意刺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他一个人伫立窗前,长久沉默。
他不知道志愿活动里两人发生了怎样的对话,不知道他们并肩行走时气氛如何,不知道陈默是否说了更多欣赏的话语。一切都是未知,无穷无尽的猜测拉扯着他的情绪。
暗恋最煎熬之处莫过于此。
你守着满腔心事独自煎熬,对方浑然不觉,正常生活,正常社交,遇见新的人,拥有新的际遇。你没有资格介入,没有资格过问,只能远远观望,任由不安与酸涩反复啃噬内心。
寒假过半,冬雨断断续续,难得遇上一日放晴。
南茫趁着天晴,陪着奶奶出门散步,随手拍下街边盛放的腊梅,犹豫许久,给鹿青吟发送了一张照片,附带一句简短文字:【路边的腊梅开了,表姐。】
消息发送出去,她安静等待回复。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苍御正坐在书桌前复盘试卷。看见是王科发来的信息,苍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反复挪动。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突如其来的失望,又夹杂着难以消散的郁结。
他知道朋友之间也会单纯分享风景,仅仅是普通朋友间简单的分享欲。
可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志愿活动那天,她是否也会和陈默分享沿途风景?
良久,他才敲出一句平淡回复:不错。
文字克制疏离,没有多余情绪,没有顺势邀约,他甚至没有资格拜托王科帮他追问她志愿活动的细节。
南茫看着鹿青吟的回复,微微怔了怔。
想到以往一同补习,苍御虽话不多,却不会这般冷淡。她隐约察觉,自期末考完试之后,苍御似乎有意和她拉开距离。
可她想不通缘由,无从询问,只能轻轻收起手机,不去想鹿青吟说的话。
屏幕两端,两个人隔着漫长冬日,各自揣着截然不同的心事。
南茫满心困惑,不解昔日相处融洽的补习搭档为何骤然冷淡。
苍御困在自己编织的情绪牢笼里,嫉妒、不安、怯懦轮番袭来,满腔温柔无处安放,只能硬生生压抑,连正常的闲谈都害怕失控暴露心意。
寒风依旧往复穿梭,腊梅花期短暂,很快便会凋零。
漫长寒假还未走到尽头,少年藏在心底的情绪,如同冬雪之下深埋的种子,裹挟着化不开的酸涩,静静蛰伏,不知要等到何时,才有勇气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