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三天的期末统考,终在深冬的清冷暮色里彻底落幕。
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声响起的瞬间,紧绷了整月的校园氛围轰然松弛。
堆积如山的试卷、没完没了的模考、倒计时逼人的紧迫感,尽数随着笔尖落下、试卷收封,暂时画上句号。
走廊瞬间炸开喧闹,少年少女的笑语、书本合上的脆响、收拾书包的动静交织在一起,压过窗外呼啸的冬风。
压抑许久的松弛感席卷整栋教学楼,所有人眉眼都是轻快的解脱。
冬日白昼极短,四点多的天色已经沉成淡灰,云层薄薄压在天际,冷风穿廊而过,卷起窗台细碎的灰尘,凉得清透,也让人彻底卸下备考的疲惫。
南茫收拾书包的动作不急不缓。
她把文具一一归位,错题本仔细叠好,拉链轻轻拉合,脊背舒展,眉眼松弛。
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眼底沉淀的倦意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轻快。
同桌一边疯狂往书包里塞书本,一边扭头笑道:“终于放假了!这期末熬得我头都大了,你寒假打算宅家刷题还是出去玩?”
南茫垂眸理着书包肩带,轻声答:“暂时没什么安排,在家陪奶奶,闲了就看看书。”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
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内容温和礼貌,没有半点逾矩,只是跟进之前的邀约:【统考结束啦,预祝期末顺利。公益志愿活动定在寒假第二周周末,全天整理图书,全程都是各校学生代表,氛围很轻松,不辛苦,你时间方便的话可以一起来。】
末尾附带了活动时间、地点和报名汇总表。
南茫指尖轻点屏幕,认真核对了一遍时间。
寒假她大多空闲,奶奶身体安稳,在家无事,与其整日闷在房间刷题,不如出去做点轻松的公益活动,也算散心放松。
况且对方礼貌真诚,校际联谊的正规志愿活动,坦荡干净,没有任何需要顾虑的地方。
她稍作斟酌,回了一句:【时间可以,我报名参加。】
发送成功的瞬间,屏幕那头几乎秒回:【很期待和你合作呢,小青梅。】
简单的对话,干净的社交,寻常的假期安排。
南茫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唇角噙着浅浅的、毫无杂念的笑意,背起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她从未多想,从未知晓,这短短几句应允,会在另一个人心底,掀起怎样汹涌酸涩的风浪。
教室另一侧,苍御沉默收拾着书包。
他动作很快,书本整齐、条理清晰,一贯的自律模样,可指尖却隐隐发僵、发沉。
方才同桌打闹、人声喧闹的环境里,他的注意力偏偏死死锁在斜前方。
他清清楚楚看见南茫低头看手机,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漾开的轻快笑意,那笑意松弛温柔,是卸下备考压力后的轻松,也是应允他人邀约后的坦然。
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谁的消息,是什么内容。
心底那股闷沉沉、酸唧唧的情绪,再次无声泛滥。
像冬风灌进空旷的胸腔,凉得发堵,沉得发闷,无处排解,无从宣泄。
他依旧不懂这就是吃醋,不懂这就是喜欢到极致的患得患失。
他只知道——他不开心。
极度的、说不出口的不开心。
统考结束,寒假来临,意味着每周雷打不动的周末补习、每周安稳相伴的午后、每周名正言顺的相见,全都暂时终止了。
往后漫长的寒假,他没有任何正当理由找她、见她、陪她。
而别人有。
陈默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坦荡自然的身份、名正言顺的邀约,可以在寒假里、在脱离课业的闲暇时光里,陪她相处、和她同行、与她并肩站在同一场活动里。
这个认知,让苍御心口闷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
他背起书包,压下眼底所有沉郁,恢复一贯清冷平静的模样,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人声鼎沸,同学结伴嬉笑、相约假期玩耍,冬日的黄昏薄薄铺落,冷风吹起衣角,热闹又松弛。
苍御刻意放缓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看着那道纤细温柔的背影,看着她颈间自己亲手织的奶白围巾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围巾是他的,可她的假期、她的闲暇、她的新相遇、新相处,全都与他无关。
一路沉默走到分岔路口。
往日无数个周末,两人都在此道别,各自归家,安稳平和。
可今天,苍御站在路口,心底的不甘与酸涩翻涌,让他无法像往常一样简单说一句“路上慢点”就转身离开。
他想问问,想问清楚。
想问她是不是真的答应了外校男生的邀约,想问她是不是寒假要和别人一起出去玩,想问她……是不是比起安静枯燥的题海相伴,更喜欢坦荡热烈、光明正大的奔赴。
可他没有立场。
普通朋友、补习搭档,没有资格过问她的假期安排,没有资格干涉她的社交,没有资格不满、没有资格吃醋、没有资格挽留。
少年人隐秘的心事,最是憋屈。
所有汹涌情绪,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表面依旧清冷克制,不动声色。
南茫停下脚步,习惯性回头看向他,眉眼温柔,语气松弛:“放假啦,寒假好好休息,也别太累着自己。开学我们再接着复盘查漏。”
她的语气自然坦荡,是相处久了的熟稔与客气,干净无杂。
苍御抬眸看向她,眼底压着一层极淡的沉涩,喉结轻轻滚动,迟疑两秒,才低低应声:“好。你也是,注意保暖。”
寻常道别本该到此结束。
可心底那股别扭的情绪不肯安分,那点藏不住的试探欲破土而出。
他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装作随口闲聊、漫不经心的模样,语气尽量清淡、尽量随意,仿佛只是普通朋友的日常问话:“你……寒假有安排吗?”
问话出口的瞬间,苍御指尖微紧,心跳悄悄乱了节拍。
他装作无所谓,可耳朵早已悄悄绷紧,等待她的答案,忐忑、期待、酸涩、不安,缠成一团。
南茫没有察觉他细微的情绪波动,坦诚点头:“有一点时间吧,第二周周末有个校际公益志愿活动,整理图书,抽空去参加一下。”
果然。
短短一句话,像一片薄冰,轻轻落在苍御心口,瞬间冻得整片胸腔发凉发闷。
猜测成真,所有自我安慰的侥幸尽数破碎。
她真的答应了。
真的要在寒假,和陈默,和一众外校陌生同学,结伴参加活动,相处一整天。
苍御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声蜷起,轻轻攥紧,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所有酸涩与不甘。
他尽量让语气听和平静无波,装作只是随口一问、随口知悉:“是沉默和你一起吗?”
他刻意不点名字,刻意淡化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问话里藏着多少笨拙的在意与试探。
南茫坦然应声:“嗯,校际联谊的志愿活动,挺正规的,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也好。”
坦荡、大方、自然。
她丝毫没有隐瞒,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只是寻常假期安排。
可落在苍御心里,字字扎心。
是啊,挺好的。
比闷在家里刷题有趣,比和他枯燥补习轻松,比他沉默笨拙的陪伴鲜活热烈。
别人的邀约光明正大,别人的相处轻松热闹,别人的喜欢坦荡直白。
唯独他,躲在暗处,织围巾、买栗子、熬长夜、暗自心动、暗自酸涩、暗自煎熬。
喜欢而不自知的人,最是被动,也最是可怜。
他扯出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浅笑,语气清淡,掩住所有暗流:“挺好的,出去放松一下也好。”
没有追问,没有挽留,没有不悦。
所有醋意、不甘、别扭、患得患失,全部咽回心底,藏得严严实实,不露分毫。
南茫不知他心底翻江倒海,只当是普通闲聊,笑着挥挥手:“那我先走了,寒假愉快。”
“嗯,寒假愉快。”
苍御静静伫立在分岔路口,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条奶白围巾在冷风里轻轻晃动,一点点走远、变淡,最后拐入小区楼道,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路口风很大,凛冽的冷风迎面吹来,灌满衣襟,凉得透彻。
可他浑然不觉冷。
心底的闷涩、酸涩、空落,早已盖过所有体感的寒凉。
整条街道喧闹渐散,暮色沉沉压落,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满地,却暖不透他心底半分凉意。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和她之间,从来都不是对等的。
他的世界,一整个秋冬、一整个青春,慢慢悄悄装满了她。
而她的世界,开阔坦荡,热闹鲜活,永远有新的人和事奔赴而来,他只是其中最安静、最不起眼、最没资格逾矩的一个。
他依旧不肯坦然承认那是喜欢。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他极其讨厌这种无力感。
讨厌别人光明正大靠近她,讨厌别人名正言顺陪伴她,讨厌她的假期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讨厌自己只能沉默观望、束手无策。
寒假漫长,冬夜清冷。
别人奔赴热闹,他独守心事。
少年一腔懵懂沉涩的喜欢,依旧缄藏心底,无人知晓,日夜暗涌,酸涩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