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愈发凛冽,整日盘旋在教学楼外,拍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细碎的呜咽。
期末统考的倒计时牌挂在教室最显眼的位置,鲜红的数字一日日递减,裹挟着漫天飞舞的试卷、堆叠成册的错题集,将整座校园压进紧绷又沉闷的备考氛围里。
所有人的生活都被刷题、模考、讲卷填满,日子单调又仓促,只剩窗外日渐荒芜的冬景,无声更迭。
可对苍御而言,这份千人一律的枯燥备考,早已悄悄变了味道。
从前的他,是绝对不自律的代名词。上课不专注凝神,自习不沉心刷题,课间短暂休憩,情绪永远让人猜不透,喜怒从来都写在脸上。
只有南茫不一样,试卷上的对错、排名的起伏,是她青春里唯一的标尺。
但自从深秋银杏落尽,自从心底懵懂的喜欢彻底破土,自从那条奶白围巾织成、送出,他的心神,就再也无法全然收归题海。
心思总是不受控地偏移。
自习课低头演算的间隙,指尖刚落下笔尖,视线就会下意识越过几排课桌,落在斜前方的身影上。
南茫永远是全班最安稳的那个人。
脊背挺得笔直,低头埋首于试卷,额前碎发垂落,遮住浅浅眉眼,脖颈间围着那条他亲手织的围巾,奶白色边角浅浅搭在校服领口外,温柔得刺眼。
她做题极专注,周遭同学的小声议论、笔尖摩挲的细碎声响,全都惊扰不到她分毫,周身自带一层安静温柔的结界。
苍御常常就这般失神几秒。
看着暖光落在她发顶,看着围巾贴合她颈间的温柔弧度,看着她皱眉思索、轻轻落笔的细碎动作,心底就会漫出密密麻麻的软。可这份柔软转瞬即逝,紧跟着,就是一层化不开的酸涩。
他不敢久看,怕目光太过灼热暴露心事,只能快速收回视线,强迫自己落回题目,可纷乱的心绪,早已久久无法归位。
他依旧不懂这份极致的在意就是明目张胆的喜欢,只当是自己太过贪心,贪恋这份朝夕相伴的温柔,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无人知晓的隐秘羁绊。
课间时分,教室里稍稍热闹起来。
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有人低声吐槽难题,有人趴在桌角短暂休憩。
南茫摘下笔帽,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侧身和同桌轻声说着刚刚的数学压轴题,语调清软温和,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一幕平和又寻常,落在苍御眼里,却格外动人。
他坐在位置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目光静静落在她的侧脸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走廊传来一阵清亮礼貌的少年声线,打破了教室的松弛。
“请问,南茫同学在吗?”
声音陌生干净,带着外校学生特有的从容坦荡,瞬间吸引了大半教室人的目光。
苍御的指尖骤然一顿,握着笔的力道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认得这个声音。
是陈默。
那个文艺晚会上,一眼就为南茫心动、坦荡欣赏她的隔壁高中联谊代表,是可以光明正大接近她的青梅竹马。
南茫闻声微微抬头,眼底带着些许诧异,起身走出座位,走到教室门口。
苍御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紧紧黏在两人身上,心底骤然掀起翻江倒海的波澜,沉闷的酸涩瞬间灌满胸腔,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脊背却悄然绷紧,周身原本温和松弛的气息,一点点冷沉下来。
走廊采光通透,冬日的白光落在两人身上,画面平和刺眼。
陈默穿着干净的深色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温和,待人接物坦荡有礼,没有半分局促拘谨。
他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落在南茫身上,坦荡又真诚,是明目张胆的欣赏。
“上次校际晚会结束之后,一直没机会再碰面。”陈默语气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搭讪的刻意,坦荡又大方,“听说你们这周期末统考结束,正式放寒假了。”
南茫轻轻点头,礼貌回应:“嗯,考完试就放假了。”
“是这样的,我们几所重点高中的联谊小组,打算寒假组织一场公益图书整理的志愿活动,都是各校的学生代表参与。”
陈默语速平缓,条理清晰,认真说明来意,“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南茫,你的气质和行事,很适合这类公益活动,我也想邀请你一起参加。”
说完,他微微停顿,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带着少年坦荡的邀约:“如果寒假你没有别的安排,要不要一起?就当是考完试放松,也能认识些同届的同学。”
直白、坦荡、光明正大的邀约。
没有隐秘试探,没有暗自纠结,不用藏在暗处,不用借着朋友的名义小心翼翼奔赴。
他喜欢、欣赏,便大大方方靠近、光明正大约见。
站在不远处的苍御,将这一幕、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尽收眼底,刻进心里。
心底从未有过的醋意与慌乱,轰然炸开。
酸涩、不甘、落寞、无力,千百种情绪缠绕在一起,死死捆住他的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他终于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别扭与煎熬。
他藏了一整个秋冬的心事,熬了无数个深夜,拆织上百次围巾,攒着一袋袋冬日热栗,小心翼翼、步步拘谨,连对视都不敢太久,连送礼都要反复斟酌借口,生怕逾越半分分寸,惊扰了她,弄丢了眼前安稳的相处。
可别人的喜欢,坦荡又热烈,光明正大,名正言顺。
别人可以大大方方站在她面前,主动邀约,主动靠近,不用躲藏,不用隐忍,不用患得患失。
而他,只能缩在角落,做一个最安分的朋友、最普通的补习搭档,把满腔汹涌的心意,全部藏在沉默里。
喜欢而不自知的酸涩,在此刻抵达顶峰。
他说不清这种心口发闷、浑身别扭的情绪叫吃醋,只知道,他极度不喜欢眼前这一幕,极度不喜欢别的男生这样坦荡地靠近她、邀约她、惦记她。
他希望她的温柔、她的耀眼、她所有美好的模样,只有他一人看见,只有他一人默默珍藏。
走廊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南茫微微垂眸,思索了几秒,语气温和有礼:“谢谢你,陈默,我回去看看时间安排,确定之后再回复你吧,现在有点太早了。”
她性子素来稳妥,不轻易许诺,待人永远分寸得体,不疏离也不亲近,温柔得恰到好处。
“当然可以。”
陈默了然一笑,十分尊重她的选择,完全没有逼迫之意,随后点开微信,轻声道,“那后面有什么消息,我们再联系吧。”
“好。”
全程坦荡自然,只是普通的社交往来,干净纯粹,没有半分暧昧刻意。
可落在苍御眼里,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对话,都像细小的冰碴,轻轻扎在心底,又酸又沉。
看着陈默眼底藏不住的欣喜与欣赏,看着南茫礼貌温柔的浅笑,苍御握着笔的指尖,死死收紧,笔杆几乎要被他捏断。
他别开视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垂眸看向桌面的数学大题,密密麻麻的题干,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刚刚的画面。
坦荡的邀约、直白的欣赏、光明正大的靠近。
原来人与人的喜欢,从来都不一样。
有的人热烈张扬,肆意奔赴;有的人内敛隐忍,独自煎熬。
而他,偏偏是后者里最笨拙、最怯懦的那一个。
陈默没有过多逗留,礼貌道别后,转身离开,背影坦荡从容。
南茫轻轻舒了口气,转身走回教室,重新坐回座位。
她依旧眉眼平和,心境澄澈,没有因为一场普通的联谊邀约而心绪纷乱,依旧低头拿起笔,投入到习题之中。
她坦荡坦荡,毫无杂念,根本不知晓,身后角落里,有一个少年的心绪,早已因她翻江倒海,溃不成军。
苍御悄悄抬眸,再次看向那个熟悉的背影。
冬日的阳光薄薄的,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围巾上,奶白色的毛线干净温柔,那是他倾尽所有温柔织成的暖意,是他整个冬天最真诚的心意。
可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挡不住别人的奔赴,留不住专属的偏爱。
心底的酸涩愈发浓重。
他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会不会答应陈默的邀约?
会不会在寒假和别人结伴同行、谈笑风生?
会不会慢慢发现别人的坦荡热烈,慢慢遗忘他这种沉默笨拙、只会默默付出的陪伴?
无数细碎的猜忌与不安,疯狂滋生,填满他的胸腔。
从前冷静自持、从不内耗的他,因为一个南茫,彻底变得患得患失、心绪杂乱。
他依旧说不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甚至依旧懵懂地规避这个答案,不肯彻底承认自己的心意。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他不想她去,不想她和别人结伴,不想别人光明正大地靠近她、欣赏她、奔赴她。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上课铃清脆响起。
班主任拿着厚厚的试卷走进教室,讲台上传来清晰的讲课声,知识点一条条梳理,全班同学凝神听讲,笔尖簌簌作响。
唯独苍御,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耳边的讲课声模糊遥远,眼底反复回放的,只有刚刚走廊上的画面,只有陈默坦荡温柔的笑意,只有南茫礼貌平和的回应。
心口闷闷的,沉甸甸的,是从未有过的局促与煎熬。
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暗恋最苦的从不是无人知晓,而是你倾尽温柔默默守护的人,耀眼坦荡,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偏爱,而你,永远只能站在局外,沉默观望,无能为力。
窗外的冬风依旧呼啸,卷着枯枝碎叶掠过天际。
期末备考的紧张氛围笼罩全校,所有人都在奔赴终点,唯独他,被困在名为南茫的心事里,原地徘徊,暗自酸涩,独自拉扯。
他不知道这场无疾而终的懵懂心意,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要隐忍多久,还要看着多少人奔赴她的世界。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沉默,继续陪伴,继续以最普通的身份,守着最滚烫、最笨拙、最不自知的喜欢,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熬过每一个为她心绪翻涌的朝夕。
课桌滚烫,试卷堆叠,冬风萧瑟。
少年心事,无人知晓,暗涌不休,酸涩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