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沉沉的，夏末最后的燥热裹住整条街道。

王科踩着路面零散的树影，掏出手机拨通苍御的电话，听筒响了许久才被接起。

“你现在待在图书馆干什么？”

王科靠着街边的梧桐树干，指尖无意识抠着裤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苍御的声音平静清淡：“在看书学习。马上就要期市考，我得抓紧时间复习。”

王科闻言顿了顿，脑海里瞬间浮现白天在彝海公园，苍御错失和南茫碰面的画面，心里堵着一股闷气，却又没法生硬指责。

他压下情绪，话锋一转，随口提起白天撞见的场景：“白天我在彝海公园碰见南茫了，她还买了傣味凉菜。”

苍御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长线。

他沉默两秒，低声问道：“她怎么想起买凉菜？”

“我随口推荐的。”

王科笑了一声，听不出几分真心，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对她而言，很多事情或许只是无意间的举动，她那天就是突然想吃了，没有别的深意，你别总往深处琢磨。”

苍御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反复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要过度揣测南茫一举一动背后的心思。

可心底那根弦始终绷着，从前相处的点滴不断在脑海回放，根本没办法轻易放下。

“我知道。”

苍御嗓音轻轻下沉，“我不会继续追问。”

隔着听筒，王科能清晰察觉到他语气里藏着的失落，轻叹一口气：“你心里清楚就好，别自我内耗。”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便挂断通话。苍御放下手机，视线落在摊开的复习资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重叠晃动，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集中精神。

图书馆中央空调吹出微凉的风，可他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散不开的烟火气息，燥热沉闷。

他清楚，眼下并没有发生什么糟糕的事，一切都还算平和，可心底突如其来的安静低落，来得毫无征兆。

勉强在图书馆坐了半个钟头，一行知识点都没能记进脑子里。

苍御索性合上书本，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走出图书馆大门，暮色彻底笼罩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在人行道上。

他慢吞吞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拖沓，满心乱糟糟的。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安安静静。

苍母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短视频，听见玄关响动，抬起头看向进门的苍御。

一眼就看出自家儿子情绪低落，眉宇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闷。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图书馆学习吗？”

苍母放下手机，目光细细打量他。

苍御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随口应付：“看不进去，索性回来了。”

他随手将肩上的书包摘下，随意丢在沙发一角，整个人疲惫地陷进布艺沙发里，后背重重抵住靠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苍母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大约猜到几分，却没有直接戳破年轻人心里藏着的心事。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冰箱门拉开发出轻微的声响。片刻之后，苍母端着一碗切好的冰镇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看你这副样子，又是心里装了事烦躁不安？”

苍母挨着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块西瓜递过去，“天这么热，吃点西瓜降降火。”

苍御伸手接过西瓜，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果肉清甜，可甜味落在舌尖，依旧驱散不了心底郁结的烦闷。

他小口咬着西瓜，沉默不语，不愿意主动开口倾诉。

苍母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安静陪着坐了一小会儿。

看着少年垂着眉眼，满心郁结无处疏解的模样，思索片刻，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熟练操作。

屏幕微光映在她脸上，她轻轻点下转账按钮，一笔一千元的转账发送到苍御微信。

“钱转给你了。”

苍母把手机放到一旁，语气柔和，“别成天闷在家里胡思乱想，心里烦躁就出去走走，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自己买点，想开一点。”

苍御听见微信到账的提示音，愣了一下，连忙抬起头。

“妈，这不是转钱的事儿。”

“拿着吧。”

苍母轻轻摆了摆手，眉眼带着温和，“晚上不想做饭，就去外面找家餐馆，点一碗鸡汤或者鱼汤，好好吃顿饭。人心里烦的时候，别亏待自己的胃。”

苍御望着母亲温和的眼神，喉咙微微发紧。

长久积攒的低落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小小的宣泄口，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他不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苍母见状，起身重新走回厨房，留下苍御独自坐在沙发上。

客厅落地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远处楼房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苍御低头看着微信收到的转账，指尖反复摩挲手机外壳。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再次想起白天彝海公园荷塘边孤单坐着的南茫，想起王科打来的电话，想起自己因为胆怯，最终选择放弃去偶遇她。

明明只差一段路程，就能见上一面，可他终究退缩了。

他不断反问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是害怕见面之后无话可说的尴尬，还是害怕从南茫的神态里，看见自己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思绪杂乱地翻涌，期市考的备考压力、难以宣之于口的情愫、进退两难的距离，所有事情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口。

茶几上的西瓜慢慢融化，表面沁出水珠。苍御拿起一块，慢慢咀嚼，冰凉的甜意暂时压住心底翻涌的燥意，却没办法抚平盘踞不散的心事。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王科的对话框，光标停留在输入框很久，反复打出文字，又逐一删除。

到最后，依旧什么消息都没能发送出去。

夜色渐深，城市慢慢安静下来。苍御在沙发静坐许久，终于站起身，拿起钥匙打算出门。

听从母亲的话，去找一碗热汤，暂且安抚躁动的情绪。

只是他心里清楚，短暂的饱腹，只能抚平一时烦闷，藏在心底关于南茫的万千思绪，依旧找不到消解的办法。

夏夜晚风穿过街巷，吹起少年单薄的衣摆。

前路路灯绵延向远方，可他心里那道关于心动的选择题，依旧没有找到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