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御独自走在傍晚的街道上,晚风卷着夏末残留的热浪扑在身上,可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散不开的闷意。
虽然苍母转给他一千块钱,叮嘱他出门吃点东西疏导心绪,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白天王科在菜市场撞见的画面——南茫和陈默站在菜摊边闲谈,两人神态松弛,相处自然的模样,像一根细细的刺,时不时扎一下心底。
越往下想,胸腔里郁积的酸涩与烦躁就越浓烈,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想一个人在外漫无目的地游荡,脚步调转,慢慢朝着家里走去。
推开家门时,厨房里正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苍母系着浅花色围裙,正忙着准备晚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听见玄关开门的动静,苍母侧过头往外望,一眼看见苍御耷拉着肩膀、神色郁郁的模样,不用细问,便知晓他心里依旧揣着烦心事。
苍母没有立刻开口追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忙活手里的活。
不多时,一盘热气腾腾的白灼虾被端上桌,虾身泛着诱人的橘红色,鲜香顺着空气散开。
苍母将盘子推到苍御面前,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打趣,像是随口闲谈,实则想试探儿子的心结。
“趁热吃吧。”
苍母手肘轻轻搭在餐桌边缘,目光落在苍御脸上,“你这么大个人了,我这当妈的亲自帮你剥虾,你得赏脸吃点儿。”
苍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壁,杯里装着半杯凉掉的茉莉花茶。
听到这话,苍父不由得笑了,“你妈妈都没给我剥过虾呢,你小子可是享福了。”
“……你瞎说,妈妈怎么可能没给你剥过虾。”
苍御无奈地瞪了苍父一眼,他们感情那么好,怎么可能没有给对方剥过虾?
“小苍优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苍父坐在一旁,听到苍母的话,淡淡笑了一声,顺从地拿起公筷,夹起几只虾放进自己碗中,安安静静剥壳。
苍母却没有就此作罢,依旧温和地凝望着苍御,再次把话题绕回来,慢条斯理开口:“小苍,你今天情绪很不对劲,发生什么了吗?”
这句话像是精准戳中了苍御藏了许久的心事。
连日以来压抑的情绪骤然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像是被人攥住呼吸,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伸手拿起一只完整的白灼虾,指节用力,虾壳被指尖捏得微微变形。
“妈。”苍御闷声开口,语气裹着一层浓浓的赌气意味,“你为什么这么问?”
苍母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别扭与酸涩,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心里的猜测:“好,那我就直说了,你是不是担心期末考试?”
“……一个期末考,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你今天状态不对劲啊,我之前每天看你嘻嘻哈哈的,怎么今天像是吃了黄连?”
“……”
“小苍,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先吃虾吧。”
“妈,我提起一个人就生气,光是想起来都会生气!”
“……他惹你了吗?”
“……我讨厌一个男生,他天天围着南茫打转。”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空气仿佛骤然静止。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苍御捏着虾的手猛地一顿,虾从指尖滑落,“嗒”地一声落回瓷盘里,汁水溅在干净的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许久,胸腔里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
苍母静静等着他的回应,没有催促。苍父停下剥虾的动作,抬眸看向母子二人,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插话,只是默默留意着气氛。
半晌,苍御才哑着嗓子出声:“你怎么看出来我不开心的?”
不是反问,更像是无力的妥协。
他自认平日里掩饰得极好,那些有关南茫的心思,只敢在无人的时候独自反复咀嚼,不曾想,那些奇怪的心虚早被细心的母亲看得一清二楚。
“你这点心思,哪里藏得住。”
苍母轻轻摇头,伸手拿起纸巾擦拭桌面溅开的虾汁,语气平和,不带半分苛责。
“你之前知道人家地址,还买礼物给人家,你对她……是不是有别的心思?”
苍御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玻璃窗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轮廓,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回放起那菜市场的画面。
他能想象到,南茫抬眼看向陈默时柔和的眼神,两人从容交谈的姿态,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清楚,陈默与南茫相识已久,彼此熟稔,理所当然拥有旁人难以介入的距离。
道理他全都懂,可情绪从来不受理智掌控。
每当看见旁人陪伴在南茫身侧,心底滋生出的嫉妒、失落,会悄无声息把他吞没。
“我只是……”
苍御话说到一半,又停顿下来,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他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这份复杂的心情,说自己介意,显得小气偏执;装作毫不在意,又骗不了自己。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苍母放缓语调,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人家愿意围着南芷转,关心照顾她,那是别人的选择。这件事,从来不是单单靠赌气、暗自难过就能改变的。”
苍御安静听着母亲的话,一字一句落在心上。
他起初下意识想要反驳,心底隐隐生出抗拒,可细细琢磨一番,又不得不承认,母亲说得句句在理。
是啊。
没有人有义务原地等待,陈默靠近南茫,本就无可厚非。
南芷拥有和任何人正常来往的权利,他没有资格心生怨怼。
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坦然释怀,又是另外一件难事。
理智与心绪持续拉扯,这份两难,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苍母看着他失神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人不能总困在自己的情绪里面。想要靠近一个人没有错,但不要让这份心意,变成困住自己的牢笼。你总盯着旁人的举动,反复胡思乱想,消耗的只有你自己。”
餐桌上白灼虾鲜香味依旧弥漫,只是苍御再也没有半点胃口。
他端起桌上的茉莉花茶,仰头喝下一大口,微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持续升腾的沉闷。
苍父这时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温和:“你母亲说得没错。旁人如何相处我们无法干涉,你唯一能够掌控的,只有你自己。与其反复纠结眼前看得见的距离,不如沉下心做好自己眼下该做的事,好好备考。”
期市考一天天逼近,堆积的复习资料还安静躺在图书馆的书桌之上,他本该全身心投入学习,却总是任由繁杂心绪扰乱节奏。
苍御轻轻点头,视线重新落回盘子里蜷曲的白灼虾。
方才被他捏变形的那一只静静躺在虾群之间,像极了深陷情绪漩涡里无从脱身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