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在三日后举行。
林绾妱这三天几乎没合眼。菜单是皇后定的,但做法、火候、摆盘,全要她一一斟酌。芷和也搬进了澄霁院,两人日夜窝在小厨房里试菜,从清晨忙到深夜。
沈卿晏想帮忙,被林绾妱赶了出去。
“你在这儿,我会分心的。”
沈卿晏委屈巴巴地站在厨房门口:“我保证不说话,就看着。”
林绾妱头也不回。
“看着也不行。”
沈卿晏只好在疏影轩等着,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等林绾妱回来时,他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
林绾妱看着他。
睡着了的沈卿晏,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得不像话。
她轻轻走过去,给他盖上一床薄毯。
沈卿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立刻弯了起来。
“妱妱……”
“睡你的吧。”
“你回来了?”
“嗯。”林绾妱在他旁边坐下,“菜试好了,明天最后走一遍流程。”
沈卿晏撑起身子,看着她。
她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脸上也带着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辛苦了。”他说。
林绾妱摇摇头。
“不辛苦。”她顿了顿,“皇后信任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沈卿晏看着她,握住她的手。
“妱妱,宴席那天,我也会在。”
林绾妱挑眉。
“你?沈家出了事,你还能去?”
“陛下特意点了名。”沈卿晏道,“说沈御史近来劳苦功高,也该出来松快松快。”
林绾妱沉默片刻。
“那你到时候,离我远点。”
沈卿晏愣了。
“为什么?”
“你是宾客,我是做菜的。”林绾妱道,“凑太近,惹人闲话。”
沈卿晏委屈。
“我就看看你也不行?”
“看看可以。”林绾妱道,“别凑过来就行。”
沈卿晏想了想。
“那我远远看着你。”
林绾妱看着他。
这人,还挺好打发。
她忍不住笑了。
“行啊,无论发生什么,只能看着。”
宴席当日,皇宫灯火通明。
承明殿里,丝竹声声,觥筹交错。白家、江家、楚家、几位宗室亲王,依次落座。皇后坐在皇帝身侧,一身凤袍,母仪天下。
林绾妱在御厨房里,带着芷和和三叔他们,忙得脚不沾地。
一道道菜送出去,一道道菜传回消息。
“白大人说那道山药炖鸡极好。”
“楚将军问那道枸杞猪肝汤的方子。”
“江家大公子说,这菜有家常味,难得。”
林绾妱一一听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直到最后一道甜品送出去,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芷和递过一杯茶。
“歇会儿。”
林绾妱接过茶,抿了一口。
“外面怎么样了?”
芷和笑了笑。
“热闹着呢。几位大人喝得高兴,已经开始行酒令了。”
林绾妱点点头。
“那就好。”
她放下茶盏,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承明殿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
她忽然想起周乔。
那个身世成谜的国公夫人,今日也会在场。
她会做什么?
承明殿里,宴至半酣。
周乔坐在卫竣身侧,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偶尔与身旁的女眷说几句话,温婉得体,无懈可击。
可她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殿中的某个方向。
那里坐着白简之。
白简之也正与身旁的人说笑,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可他的手指,轻轻在案上叩了三下。
周乔看见了。
她垂下眼帘,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动作自然,无人察觉。
甜品送上来时,意外发生了。
楚家的老夫人,在尝了一口之后,忽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满殿哗然。
“老夫人!”
“快传太医!”
楚渽晰冲过去扶住祖母,面色铁青。楚禹翰已经拔刀,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谁下的毒?!”
殿中乱成一团。
皇帝面色沉凝,皇后霍然起身。
“来人,封锁殿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禁军涌入,将承明殿围得水泄不通。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之后,面色凝重。
“启禀陛下,老夫人……是中毒之兆。”
中毒。
这两个字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白简之率先开口:“陛下,这甜品是谁做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御厨房的方向。
林绾妱被带到大殿时,已经听说了消息。
她跪在殿中,面色平静,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甜品是她亲手做的,食材是她亲自验过的,每一步都在她的眼皮底下完成。怎么会中毒?
“柳娘子,”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甜品,是你做的?”
“是。”林绾妱叩首,“但民妇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甜品绝无毒。”
白简之冷笑。
“担保?楚老夫人吃了你的甜品就倒下了,你还敢担保?”
林绾妱抬眸看他。
“白大人,证据确凿之前,还请慎言。”
白简之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讪讪,却仍不依不饶。
“证据确凿?楚老夫人就是证据!”
楚渽晰抱着祖母,面色铁青,却没有说话。楚禹翰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死死盯着林绾妱。
沈卿晏站在人群中,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他想冲出去,想替她说话,想挡在她面前。
可他不能。
她是做菜的,他是宾客。他若此时站出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
林绾妱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只有平静。
仿佛在说:别担心。
沈卿晏的心却揪得更紧了。
皇后忽然开口。
“此事蹊跷。”
殿中安静下来。
皇后起身,走到楚老夫人身边,看了看那盘甜品,又看了看老夫人。
“老夫人吃了几口?”
“一口。”楚渽晰道,“只一口。”
皇后点点头,看向太医。
“太医,这毒,是一口就能致命的吗?”
太医沉吟片刻。
“回娘娘,此毒发作极快,若是剂量足够,一口足以致命。但……老夫人的脉象,虽有毒兆,却不甚剧烈。臣斗胆猜测,下毒之人,或许并未下足剂量。”
皇后挑眉。
“未下足剂量?”
“是。”太医道,“若真是冲着杀人去的,老夫人此刻……恐怕已经不在了。”
殿中一阵骚动。
白简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周乔依旧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皇后转身,看向林绾妱。
“柳娘子,你可知罪?”
林绾妱叩首。
“民妇不知。”
“不知?”皇后语气淡淡,“楚老夫人吃了你的甜品中毒,你却说你不知?”
林绾妱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
“娘娘明鉴。甜品是民妇亲手所做,食材是民妇亲手所验,每一步都在民妇眼皮底下。若有人下毒,只有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
“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动了手脚。”
白简之冷笑。
“你做的菜,你说有人动了手脚?分明是推脱之词!”
林绾妱看向他。
“白大人,若真是我下毒,我为何要选在陛下和娘娘的眼皮底下动手?我为何要用一口不足以致命的剂量?我为何要在自家绣坊刚得御赐之名、家常膳刚开张的时候,自寻死路?”
白简之被她问得噎住。
林绾妱收回目光,重新叩首。
“陛下,娘娘,民妇愿接受任何调查。若最终查明确是民妇所为,民妇甘愿领死。但若有人想借此事陷害民妇,民妇也请陛下和娘娘明察。”
殿中安静下来。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微微点头。
“来人。”皇帝开口,“将柳絮儿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此事交大理寺彻查,任何人不得插手。”
禁军上前,将林绾妱架起。
沈卿晏站在人群中,看见林绾妱被押走,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他下意识想跟着她一起走,甚至双脚已经迈开了步伐──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手臂上。
谢庆麟。
“别动。”谢庆麟压低声音,“现在不是时候。”
沈卿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他紧握拳头,指甲嵌进手心,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着岌岌可危的状态。
妱妱是清白的,妱妱不会有事。
妱妱……
林绾妱被押入大牢时,已经是深夜。
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散发着霉味。
她坐在干草上,闭着眼,脑中飞速转着。
甜品的事,一定是有人动手脚。
是谁?
白简之?有可能。他急于摆脱养私兵造反的嫌疑,借她转移视线。
周乔?也有可能。她身世成谜,与白家往来密切,想做什么都有可能。
还是说……其他人?
她睁开眼,看着牢房顶上那扇小小的窗户。月光从那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
她想起皇后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度,有思索,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闭上眼,不再想。
翌日,消息传遍了京城。
“御赐第一绣纺的柳娘子,在宫宴上下毒,被抓进大牢了!”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楚家老夫人都差点死了!”
“啧啧,这女人,看着挺能干的,怎么干这种糊涂事?”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被人害的。”
“柳娘子与楚家老夫人无冤无仇,干这档子事做甚?”
“管她是不是被害,进了大牢,还能出来?”
“可惜了,俺还挺爱吃她店里的菜呢!”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云绣坊里,白晓菲急得直哭。芷和面色发白,却强撑着安抚绣娘们。红姑已经动用了所有关系,四处打探消息。
家常膳门口,几天前还排起长队的铺子,此刻空无一人。三叔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铺子,像失了魂一样。
“柳娘子……不会有事的。”他喃喃道。
澄霁院里,沈卿晏压根睡不着。
他想过去大理寺,想过直接找谢庆麟,想过动用所有关系把人捞出来。甚至……
甚至想直接冲进大牢里把她带出来。
可他不能。
他必须等。
等谢庆麟的消息,等调查的结果,等……
等一个能真正帮到她的时机。
阿九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阿青想说什么,被阿九一个眼神制止了。
天快亮时,谢庆麟来了。
沈卿晏几乎是冲过去的。
“怎么样?”
谢庆麟面色凝重。
“事情比想象的复杂。”
沈卿晏的心往下沉。
“什么意思?”
谢庆麟看着他,沉默片刻。
“昨晚,有人在御厨房里,找到了下毒的物证。”
沈卿晏瞳孔微缩。
“什么物证?”
“一小包药粉。”谢庆麟道,“藏在柳娘子常用的调料罐后面。”
沈卿晏愣住了。
他想起那些日子,他在厨房里陪她试菜,亲眼看见她每一个步骤,亲耳听她说“食材是我亲手验过的”。
她不可能下毒。
绝不可能。
“那是陷害。”他斩钉截铁道,“有人故意放的。”
谢庆麟点点头。
“我知道。”
沈卿晏看着他。
“那你……”
“但问题是,”谢庆麟打断他,“证据确凿。药粉上的指纹,是柳娘子的。”
沈卿晏的脑子嗡的一声。
指纹?
怎么可能?
谢庆麟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沈卿晏,你冷静点。现在的情况是,有人布局,想要柳娘子的命。我们需要知道,是谁,为什么。”
沈卿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觉得是谁?”
谢庆麟沉默片刻。
“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白简之。他急于转移视线,让人彻底淡忘白家女婿养私兵的事实,柳娘子是最好的靶子。”
沈卿晏点头。
“第二呢?”
谢庆麟看着他,目光幽深。
“第二,皇后。”
沈卿晏愣住了。
“皇后……为什么会是皇后?”
谢庆麟没有直接回答。
“要变天了。”
这四个字,让沈卿晏想了很多事情。
周乔与白简之往来密切,周乔身世成谜。
以林绾妱的性子,她一定会掺和进去。一定会以身涉险。一定会……
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皇后这么做,是在保护她?”
谢庆麟点头。
“有这个可能。把她关起来,她就做不了糊涂事。”
沈卿晏沉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林绾妱暂时是安全的。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真的是陷害,万一有人想要她的命呢?
他攥紧拳头。
“我要见她。”
谢庆麟看着他。
“现在不行。”
“那就想办法。”
谢庆麟沉默片刻。
“我可以帮你递句话进去。但她能不能收到,我不保证。”
沈卿晏点头。
“好。”
当天夜里,一封密信,递进了大牢。
林绾妱接过那张纸条时,还有些愣怔。
她展开,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
只有一句话:
“别怕。我在外面等你。——怀清”
她忽然笑了。
这个傻子。
这种时候,还想着安慰她。
她把纸条贴身收好,重新靠在墙上。
月光从那扇小小的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想着他那张傻乎乎的脸。
想着他说“要死我们一起死”。
想着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这阴冷的牢房,也没那么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