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绾妱在牢里待了四日。
四天里,可以说是无事发生。没有人来提审她,没有人来问话,甚至连送饭的狱卒都只是把碗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她知道这是故意的。
故意晾着她、故意让她心慌、故意让她在阴暗潮湿里熬着,熬到精神崩溃,熬到什么都肯说。
可她偏偏就不上套。
每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对着那扇小小的窗户发会儿呆。她甚至把牢房里的干草重新铺了一遍,铺得整整齐齐,就像在整理床铺。
狱卒们私下议论:这女人,是不是受刺激了脑子有问题?
林绾妱听见了也不生气。
脑子有问题?
她清醒得很。
第五日夜里,事情来了。
但迎接她的不是提审,而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林绾妱睁开眼,从干草上坐起来,看向牢门的方向。
火光从走廊那头渐渐逼近。七八个黑影,提着灯笼,握着刀,簇拥着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男人。
白简之。
林绾妱眯了眯眼。
果然是他。
白简之走到牢门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柳娘子,这几日住得可好?”
林绾妱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神色平静。
“托白大人的福,还不错。”
白简之冷笑。
“嘴硬。”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打开牢门,鱼贯而入,将林绾妱围在中间。
林绾妱没有丝毫的反抗,她只是淡淡看着白简之。
“白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白简之走进牢房,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柳娘子,”他慢悠悠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林绾妱挑眉。
“知道太多?我知道什么了?”
白简之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阴鸷。
“你不用装傻。你和沈卿晏那些勾当,我清楚得很。你帮皇后做事,我也清楚得很。你以为皇后能护你一辈子?”
林绾妱笑了。
那笑容看不出喜怒,在昏暗的牢房里,却让白简之莫名感到有些怵然。
“白大人,”她说,“您这么急着杀我,是怕我说出什么吗?”
白简之面色一沉。
林绾妱继续道:“让我猜猜。您是怕我说出,您和周夫人往来密切的事?还是怕我说出,您在郊外养私兵的事?还是怕我说出——”
“住口!”白简之厉声打断她。
林绾妱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
白简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后,自己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柳娘子,我告诉你,大临国最后定会传给三皇子。到时候,我就是国舅。这天下,有一半是我白家的。”
林绾妱瞳孔微缩。
三皇子?国舅?
白简之的女儿白倾窈,是三皇子的侧妃。若三皇子登基,白倾窈至少是妃位,若再得宠,封后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白简之,确实就是国丈。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明目张胆地押注夺嫡!
林绾妱看着他那张因为贪婪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
“白大人,”她轻声道,“算计了大半辈子,只怕最后不会如你所愿。”
白简之面色骤变。
“你说什么?”
林绾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说,您押错了宝。”
白简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他原本还想着,若能收服这女人,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这女人,留不得。
“动手。”他冷声道。
手下围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林绾妱知道,以一敌多,她毫无胜算。她没有反抗,只是蜷起身子,护住头和要害,任由那些人打。
疼。
真的很疼。
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想起沈卿晏说过的话。
“要死,我们一起死。”
她还要活着出去见他。
不然,那傻子指不定能做出什么傻事呢。
不知过了多久,拳脚终于停了。
林绾妱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隐约听见白简之的声音。
“拖出去,做得干净些。”
有人上前,拖起她的手臂。
就在这时,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站住!这是天牢重地——”
“滚开!”
一个清冷的女声,穿透混乱,清晰地传入林绾妱耳中。
她费力地睁开眼,透过血污的缝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乔。
是她?
卫国公夫人周乔,一身劲装,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硬生生闯进了牢房。
白简之面色大变。
“周夫人?你——”
周乔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浑身是血的林绾妱身上,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淡,却不容置疑。
“她惨死在大牢里,皇后首先不会高兴。”
白简之愣住了。
周乔终于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冰。
“白大人,您想做什么,我不管。但这个人,现在不能死。”
白简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周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乔没有回答。
她走到林绾妱身边,蹲下,看了看她的伤势。
“还活着么?”
林绾妱费力地点点头。
周乔站起身,对身后的人道:“带她出去。”
白简之急了。
“周夫人!你这是在做甚?我们都是为了……”
周乔回头,看了他一眼。
仅一眼,便止住了对方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那一眼里,有讥诮,有嘲讽,还有一丝白简之看不懂的怜悯。
“白大人,”她说,“您还不明白吗?”
白简之一愣。
“明白什么?”
周乔没有回答。
她转身,命人抱起林绾妱,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简之站在原地,面色铁青。
“追!”
手下正要追,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更大的动静。
“大理寺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谢庆麟的声音。
白简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谢庆麟带着人冲进来时,正好与周乔擦肩而过。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周乔继续往外走,谢庆麟继续往里冲。
错身而过的瞬间,周乔低声说了一句:
“人伤得不轻。”
谢庆麟微微点头。
然后他冲进牢房,看见白简之和他的手下,脸色沉了下来。
“白大人,私闯天牢,动用私刑——你好大的胆子!”
白简之强作镇定。
“谢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本官只是来探望一下故人——”
“探望?”谢庆麟冷笑,“探望需要用七八个打手?探望需要把人打得浑身是血?”
他挥手。
“全部拿下!”
手下冲上去,将白简之的人按倒在地。
白简之急了。
“谢庆麟!你敢动我?我女儿是三皇子侧妃!大临国日后——”
“日后什么?”谢庆麟打断他,目光冷峻,“白大人,慎言。”
白简之噎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闭上嘴,脸色铁青。
谢庆麟看着他,冷笑一声。
“带走!”
沈卿晏赶到时,林绾妱已经被安置在牢房外的一间空屋里。
他几乎是冲进去的。
然后他看见了浑身是血的她。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有淤青,手腕上全是血痕。可她的眼睛还睁着,看见他时,甚至还弯了弯。
“来了?”
沈卿晏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走过去,跪在她身边,伸手想碰她,又不敢碰。
“妱妱……”
林绾妱看着他,笑了笑。
“别哭啊,我又没死。”
沈卿晏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湿了。
他胡乱抹了一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在回握着他。
“谁打的?”他的声音沙哑。
林绾妱没有回答。
“是白简之,对不对?”沈卿晏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林绾妱轻轻摇了摇头。
“别去。”
“为什么?”
“因为现在动不了他。”林绾妱道,“”你去,只会打草惊蛇。”
沈卿晏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他忍不住。
他看着她身上的伤,看着那些血迹,心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剜着。
“我来晚了。”他低声道。
林绾妱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握着她的手在发抖,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这个傻子。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
“怀清。”
“嗯?”
“抱抱我。”
沈卿晏愣住了。
然后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
避开她的伤口,避开那些血迹,轻轻地、温柔地抱着她。
林绾妱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他身上有熟悉的气息,让她心安的气息。
“好吵啊。”她忽然说。
沈卿晏一愣。
“什么?”
“心跳。”林绾妱闷声道,“你的心跳,吵死了。”
沈卿晏低头看她。
她埋在他怀里,嘴角微微弯着。
他终于是笑了。
“嫌吵还让我抱?”
林绾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
“喜欢被你抱。”
沈卿晏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林绾妱靠在他怀里,脑子还在转啊转。
她想起周乔。
那个身世成谜的女人,为什么会来救她?
她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皇后……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可她没有力气再想了。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她隐约听见沈卿晏的声音。
“妱妱?妱妱!”
她想说,我没事,就是困了。
可她说不出来。
只能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让他别担心。
然后,她沉沉睡去。
沈卿晏抱着她,感受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