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晏最近越发黏人了。

黏到什么程度呢？

阿青算过一笔账：沈大人每日早出晚归，除去睡觉和上朝，剩下六个时辰里，至少有四个时辰是在柳娘子身边度过的。要么在云绣坊，要么在家常膳，要么直接赖在疏影轩不走，美其名曰“帮她改进皇后亲赐的食谱”。

阿青忍不住问阿九：“你家小姐就不烦吗？”

阿九面无表情：“烦。”

阿青眼睛一亮：“那她怎么不赶人？”

阿九沉默片刻。

“她嘴上说烦，下一秒，就让我开门让人进来了。”

阿青：“……懂了。”

阿青确实懂了。

这两人的事，整个澄霁院都看在眼里。起初还遮遮掩掩，如今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沈大人往疏影轩跑，下人们自动退避三舍。柳娘子去家常膳，沈大人必定后脚跟到。

就连御赐第一绣纺的绣娘们，都开始私下打赌：沈大人什么时候正式提亲？

白晓菲也凑热闹，偷偷问林绾妱：“姐姐，你跟沈大人，什么时候成亲呀？”

林绾妱正在对账，闻言笔尖顿了顿。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白晓菲眨眨眼，“我自己看出来的。”

林绾妱沉默。

白晓菲继续道：“沈大人看你的眼神，跟我见过的那些夫妻都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眼里只有你一个人。”

林绾妱抬眼看她。

“你小小年纪，懂什么？”

“我嫁过人了。”白晓菲认真道，“我知道被人真心喜欢是什么样子。”

她吞吞口水，继续说：

“姐姐，沈大人是真心喜欢你。你也是真心喜欢他。你们就该在一起。”

林绾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嗯”了一声。

白晓菲抓住时机立马追问。

“那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林绾妱：“……你怎么就惦记这个？”

“因为我想吃喜酒呀！”

林绾妱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越来越活泼了。

沈卿晏最近的日子，过得跟做梦一样。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着今天用什么借口去见妱妱。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阿青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大人，您想什么呢？”

沈卿晏幽幽道：“想今天用什么理由去找妱妱。”

阿青：“……”

阿青忍了忍，没忍住。

“大人，您有没有想过，您根本不需要理由？”

沈卿晏一愣。

“什么意思？”

“意思是，”阿青道，“您直接去，柳娘子也不会赶您。您何必每次都想个借口？”

沈卿晏想了想。

对哦。

他直接去，妱妱也没赶过他。

那他为啥每次都要想借口？

沈卿晏觉得自己有点傻。

今天，他决定不带东西，直接去。

家常膳里，林绾妱正在后厨忙活。芷和也在，两人正商量着新菜品的配方。

沈卿晏进来时，林绾妱头也没抬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来了？”

“嗯。”

“坐。”

沈卿晏乖乖坐下。

芷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绾妱一眼，默默收起手里的药材。

“我去前头看看。”她识趣地走了。

后厨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绾妱继续忙活，沈卿晏就坐在旁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林绾妱忽然开口。

“沈卿晏。”

“嗯？”

“天天往这儿跑，御史台没事吗？”

沈卿晏摇头。

“没事。最近太平得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

林绾妱手上动作顿住。

“太平了，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沈卿晏道，“所以我才有空来陪你。”

林绾妱沉默片刻。

“你就不怕……太闲了，会出事？”

沈卿晏愣了愣。

“出事？什么事？”

林绾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目光有些悠远。

“我只是害怕，这太平，能维持多久呢？”

沈卿晏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孩童追逐，寻常百姓过着寻常日子。

“只能希望，这份太平能尽可能地久一些吧。”他说。

林绾妱点点头。

“是啊。”

可她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散不去。

事实证明，林绾妱的直觉，从来不会错。

三天后，一道密信传来。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周氏身世有疑。近日与白家往来密切。慎之。”

周氏。

周乔。

林绾妱与沈卿晏对视一眼。

“她果然有问题。”林绾妱低声道。

沈卿晏皱眉。

“白家？”

“嗯。”林绾妱点头，“白晓菲举报沈卿煜后，白简之急于撇清自己，现在需要新的盟友。周乔……正好。”

她顿了顿。

“可他们合作，想做什么？”

沈卿晏沉默片刻。

“不管想做什么，都不是好事。”

林绾妱点头。

“得盯着。”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暗里波涛汹涌。

阿青带着人，日夜盯着白府和周乔那边的动静。阿九也动用了红姑的人脉，四处打探消息。

可白简之和周乔都太谨慎了。他们见面，从不在公开场合。传递消息，从不用留下痕迹的人。就像两条蛇，在暗处游走，不露一丝声响。

林绾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沈卿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试过安慰她，说“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她只是笑笑，说“我知道”。

可那笑容里，藏着什么。

他看得出来。

又三日，离皇后宴请京中大家族的日子越发近，林绾妱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

沈卿晏又找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林绾妱抽空抬眼看。

“又是什么？”

沈卿晏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包糖。

“小时候吃的那个。”他说，“我让人去涟水县找的。听说是当地老字号，你小时候应该也吃过。”

林绾妱愣住了。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沈卿晏为她拆开一颗，喂进嘴里。

熟悉的、久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味觉是能够勾起记忆的，幼年时嘴巴里的甜与现在的甜渐渐重合……

“是那个味道。”她轻声说。

沈卿晏看着她，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就说，咱们小时候肯定有交集。说不定你吃糖的时候，我也在旁边……”

林绾妱忍不住笑了。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娃娃亲上扯？”

“这不是扯。”沈卿晏认真道，“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神经。

林绾妱懒得理他。

她低下头，继续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食物。

沈卿晏在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她煲汤。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过了一会儿，林绾妱忽然开口。

“沈卿晏。”

“嗯。”

“你天天这么陪着我，不累吗？”

沈卿晏立马回答道：

“累？怎么会累？”

“我再重申一遍，”林绾妱顿了顿，“我身上背着那么多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连累你。你现在有的一切顷刻就会消失，甚至还会有生命危险。你真的确定，要和我继续这样发展下去？”

沈卿晏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妱妱，你忘了？”

“忘了什么？”

“我说过的，我们是共犯。”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背着的，我帮你一起背。你怕连累我，我不怕被你连累。要死，我们也一起死。你怎么不相信呢？把心剖出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林绾妱怔住，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激。不是感动。

是，心安。

“谁要你把心剖出来啊，给我一直活下去！”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

傍晚，沈卿晏赖在疏影轩不肯走。

林绾妱催了他好几次，他都假装没听见。

最后，林绾妱直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到底走不走？”

沈卿晏抬头看她。

“不走。”

林绾妱挑眉。

“理由？”

沈卿晏想了想。

“我想多陪你一会儿。”

林绾妱沉默。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毫不掩饰的眷恋，忽然想起白晓菲说的话。

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是真的。

他的眼睛，现在就是亮的。

她忽然弯下腰，捧起他的脸，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卿晏整个人没反应过来似的，原地呆愣愣地眨巴眨巴眼。

等他回过神来，林绾妱已经站直了。

“好了。”她说，“可以走了。”

沈卿晏傻傻地坐在那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刚才……那是真的吗？

他看向林绾妱。她侧对着他，耳尖红红的。

“妱妱。”

“干嘛？”

“你刚才亲我了。”

“你的错觉。”

“有！我感觉到——”

“那就是你感觉错了。”

沈卿晏站起来，绕到她面前，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

“妱妱。”

林绾妱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

“你干嘛？”

沈卿晏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我刚才被亲了。所以，今晚我肯定睡不着了。”

林绾妱：“……”

“你得负责。”

林绾妱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这么赖皮？”

“跟你学的。”沈卿晏理直气壮。

林绾妱笑着推开他。

“行了，快回去睡。明天还要上朝。”

沈卿晏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妱妱。”

“嗯？”

“明天我还能来吗？”

林绾妱看着他。

月光下，他站在那里，像个等糖吃的孩子。

她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时候都能来。”

“那我明天早点来。”

沈卿晏兴冲冲地走了。

林绾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很亮，风很轻。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才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

就是想亲他。

没有任何理由。

她忽然笑了。

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她好像，真的什么都得到了。

远处，阿青和阿九站在廊下，默默看着这一幕。

阿青：“沈大人刚才那个傻样，你看到了吗？”

阿九点头。

“看到了。”

阿青感慨：“柳娘子怎么就喜欢他呢？”

阿九沉默片刻。

“可能是因为……傻人有傻福？”

阿青想了想。

“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