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朝中格外安稳。京城五大家族中,张家倒了,陈家大公子入狱、二公子不徇私情直接给定了个永不得出的罪。
于是,那些蠢蠢欲动的也收敛了。御史台的案头,堆着的又变成了东家丢鸡、西家争墙的琐事。沈卿晏看着那些卷宗,却没了从前的憋闷。
“这是好事。”谢庆麟曾对他说,“这说明那些人不敢乱来了。天下太平,本来就是让百姓过安稳日子,不是让你天天查大案。”
沈卿晏想想,觉得他说得对。
于是他也乐得清闲。
一清闲,他就开始“烦”林绾妱。
起初是每天下朝后去家常膳坐坐,点一碗汤,喝上一个时辰。后来发展到早上出门前也要去绣纺露个面,说是“顺路”。再后来,连休沐日也赖在疏影轩不走,美其名曰“陪她试菜”。
阿青看不下去了:“大人,您这样上赶着送,林小姐不会烦吗?”
沈卿晏:“你懂啥!你啥也不懂!”
阿青:我闭嘴。
阿九也看不下去。
“小姐,沈大人又来了。”
林绾妱头也不抬。
“让他进来。”
阿九默默和阿青一起退下。
沈卿晏兴冲冲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
“妱妱,看我带了什么?”
林绾妱抬眼。
“什么?”
沈卿晏把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新鲜的莲藕,还带着泥。
“今早城外送来的,说是才挖的,新鲜得很。”
林绾妱接过莲藕,看了看。
“正好。”她说,“今日要试做菜单上的桂花糯米藕。”
沈卿晏眼睛一亮:“我帮你!”说罢就开始撩袖管。
林绾妱看着他那一脸蠢蠢欲动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你会做羹汤?”
“不会啊。”沈卿晏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林绾妱沉默片刻。
“……行吧。”
于是两人钻进小厨房,开始处理那几根莲藕。
林绾妱负责削皮切段,沈卿晏负责把泡好的糯米往藕眼里塞。他塞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填,填满了一根就举起来给林绾妱看。
“妱妱,这根满了!”
林绾妱看了一眼。
“……那是糯米,你塞它头上做什么?”
沈卿晏低头一看,果然,藕节上有个小疙瘩,他以为也是眼儿,塞了满满一坨糯米上去。
他讪讪地笑。
“失误,失误。”
林绾妱懒得说他,接过那根藕,把糯米抠出来重新塞。
沈卿晏也不气馁,继续跟下一根较劲。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水声和糯米落进碗里的窸窣声。
沈卿晏忽然开口。
“妱妱,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林绾妱手中动作顿了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沈卿晏道,“之前听多了‘柳絮儿’的故事,想多知道一些关于妱妱的事。”
林绾妱沉默片刻。
反正早就掉马了,该坦白的身世也都坦白了。
也许……可以跟他说说?
“我小时候,”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住在江南。”
沈卿晏手中动作停住。
江南。
他能确定这是实话了,谢庆麟曾与他说过的。
“江南哪里?”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涟水县。”林绾妱说,眼神有些悠远,“一个小县城,没什么名气。但水多,河多,到处都是桥。我小时候最喜欢跟阿姐去河边玩,夏天摸鱼,冬天看人凿冰捕鱼。”
沈卿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涟水县。
他外祖母家,也在涟水县。
真的会是,旧相识么?
“后来呢?”他问。
“后来……”林绾妱顿了顿,“后来父亲说要进京谋生,我们就搬走了。再后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
沈卿晏也知道后来的事了——父亲进京,被当作乞丐打死。姐姐自卖自身,最后死于张世荣之手。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林绾妱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她没有抽开。
“我小时候也调皮。”她继续道,语气轻松,像是想把那些沉重的回忆带过去,“刚学会走路就跑出家门,跟阿姐到处玩。有一回跑到河边,差点掉下去,被一个老婆婆拉住了。阿姐吓得直哭,老婆婆亲自把我们送回家。”
她嘴角弯了弯。
“后来我娘就跟那老婆婆认识了。她一个人住,儿女都不在身边,我娘隔三差五去看她,帮她做些针线活。老婆婆可喜欢我娘了,但是我娘和我们说,老婆婆不会说话,所以生活得有些艰辛。”
沈卿晏听着,心里的一个念头越发笃定。
“那老婆婆,”他问,“姓什么?”
林绾妱想了想。
“姓陈吧?大家都叫她陈婆婆。”
沈卿晏彻底惊呆。
“妱妱,”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我小时候也在江南住过吗?”
林绾妱点头。
“我还说过,我外祖母不会说话,拉着我教我手语来着……”
林绾妱手中的藕啪嗒一声掉进水盆里。
“你……你的意思是?”
沈卿晏深吸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你说的那位陈婆婆,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我的外祖母。”
林绾妱瞪大眼看着他。
她想起母亲说起陈婆婆时的样子,温柔又怜惜,说“那是个好人,可惜命苦,不会说话”。想起母亲给陈婆婆做的那些衣裳、绣的那些帕子。想起陈婆婆每次见她们,都会偷偷塞糖给她们吃。
若那个陈婆婆,真的是沈卿晏的外祖母……
“天呐。”她喃喃道。
孽缘!这是孽缘!
沈卿晏看着她,眼里却慢慢亮了起来。
“妱妱,”他说,“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林绾妱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想法?有多大胆?”
沈卿晏凑近了些。
“你看啊,你娘帮过我外祖母,我外祖母又最疼我,说不定心里也想过,涟水县有个手巧的娘子,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他越说越来劲。
“说不定你娘抱着你去看陈婆婆的时候,我也刚好在外祖母家!说不定我们俩还一起玩过!”
林绾妱:“……”
“说不定——说不定我们——”
“打住。”林绾妱抬手制止他,“你想说什么?说重点。”
沈卿晏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满脸都是对自己猜想的肯定。
“我想说,我们明明有机会定个娃娃亲的!”
林绾妱:“……”
她沉默。
然后她开口。
“啊???”
沈卿晏见她这副模样,更来劲了。
“你想想,要是那时候两家认识了,说不定就给我们定了亲。那你就不用费那么大劲演柳絮儿,我也用不着天天发愁怎么让你喜欢我——咱们直接就是未婚夫妻!”
林绾妱深吸一口气。
“沈卿晏。”
“嗯?”
“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这个?”
沈卿晏眨眨眼。
“还有别的。”
“比如?”
“比如你现在喜欢我了,比娃娃亲更好。”
林绾妱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一身家常衣裳,袖子卷得高高,手上还沾着糯米。
整个一傻子。
可正是这副模样模样,让她心里暖暖的。
“少贫嘴吧。糯米塞完了吗?”
沈卿晏低头看了一眼。
“还……还有两根。”
“那就继续塞。”
沈卿晏乖乖低下头,继续跟藕眼较劲。
傍晚,桂花糯米藕出锅了。
林绾妱切了一片递给沈卿晏。
“尝尝。”
沈卿晏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他眼睛一亮,“妱妱你手艺真好!”
林绾妱也尝了一片。
嗯,确实不错。芷和改进后的方子,再加上她的火候,完美。
沈卿晏吃了三片,忽然想起什么。
“妱妱。”
“嗯?”
“皇后说的宴会,是半月后开始?”
林绾妱“嗯”了一声。
“那我也会有机会出席吧?毕竟,我也是所谓大家族里的人啊。”沈卿晏理直气壮,“到时候,可以指定你给我上的菜盘里多加些肉吗?”
“出息!”林绾妱忍不住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沈卿晏捂头,很配合的“哎哟哎哟”。
两人闷声继续吃藕。
“你说,我们要是真的从小就认识,会是什么样子?”
沈卿晏轻声问。
林绾妱想了想。
“不知道,想不出。”
“我猜啊,”沈卿晏道,“你肯定还是那个调皮的小丫头,到处跑到处玩。我呢,肯定跟在你后头,帮你擦汗、帮你拎东西、帮你背锅。”
林绾妱忍不住打断。
“背锅?”
“比如你闯祸了,我替你顶罪。”沈卿晏一本正经,“然后你娘就会说,这孩子真懂事,长大了就把他们凑一对吧。”
林绾妱:“……”
“沈卿晏。”
“嗯?”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净说这些有的没的?”
沈卿晏看着她,认真起来。
“因为我在想,”他说,“如果早一点认识你,你是不是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林绾妱愣住了。
“如果早一点认识你,”他继续说,“我就可以保护你。你姐姐也许不用卖身,你父亲也许不用进京,你也许……”
他没有说完。
林绾妱垂下眼帘。
她明白他的意思。
可她也知道,那些“如果”和“也许”,都没有意义。
“沈卿晏,”她轻声说,“我吃的苦,已经吃过了。你不需要替我后悔。”
她抬起眼,看着他。
“现在这样就挺好。”
沈卿晏看着她,忽然笑了。
“嗯。”他说,“现在这样,是挺好。”
他顿了顿,觉得还是有些可惜,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就是我们认识的晚了点。”
林绾妱忍不住笑了。
“晚了就晚了,能遇见就是缘分。”
沈卿晏立马抓住重点。
“你也觉得遇见我是缘分,对不对?”
林绾妱意识到说漏了嘴,立马噤声。
沈卿晏傻傻地笑。
“缘分,没错,我和妱妱就是有缘。不然你怎么就专门爬我的院墙呢?”
林绾妱:“喂!以前的事就别提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