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绾妱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与芷和合作开家常膳的事,前后不过三日,便敲定了所有细节。
芷和入干股,负责所有药膳菜品的配方调制,每月分红。林绾妱负责出银子、找铺面、招人手、管经营。
铺面选在城东一条热闹却不嘈杂的街上,离云绣坊不远不近,两处照应起来方便。三进的小院,前头做店面,后头住人,正好。
招人的时候,林绾妱去了一趟城西的旧巷子。
那里住着些她早年混迹市井时认识的人——有些是曾经接济过她的,有些是一起熬过苦日子的,还有些是走投无路被她收留过的。这些年她渐渐站稳脚跟,也没忘了他们,时不时托红姑送些银钱吃食过去。
如今开餐馆,正是用人的时候。
她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那些老面孔看见她,都愣了愣。
“柳娘子?真是你?”
“是我。”林绾妱笑着,“三叔,身子骨还硬朗?李婶,你那腿脚好些了没?”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近况。林绾妱一一回答,然后道明来意。
“我要开家馆子,需要人手。后厨帮工、跑堂招呼、采买洗涮,都要人。活儿不轻松,但工钱公道,包吃包住。大家伙儿若愿意来,我非常欢迎。若另有去处,也不强求。”
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被她唤作三叔的老汉迟疑着开口:“柳娘子,咱们这些人……你也知道,有些是蹲过大牢的,有些是欠了债的,有些连户籍都没有。你这馆子要是用我们,不怕惹麻烦?”
林绾妱笑了笑。
“麻烦?”她说,“我惹的麻烦还少吗?”
她顿了顿。
“三叔,当年我刚来京城,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是你们给了我口吃的,让我有个地方躲雨。如今我有了能力,也该轮到我还了。”
三叔眼眶有些红。
“你这孩子……”
“就这么定了。”林绾妱道,“明日开始,愿意来的就来铺子里找我。咱们先把地方收拾出来,再慢慢筹划。”
三日后,家常膳开张了。
铺面不大,只摆了七八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敞亮。墙上挂着几幅绣品,是云绣坊的样品,也算给自家生意做广告。后厨里,三叔带着两个后生掌勺,李婶带着几个婆娘洗菜切菜,跑堂的是个叫二狗的年轻后生,腿脚麻利,嘴也甜。
芷和亲自写了菜单,每一道菜后面都标注了功效:山药炖鸡——健脾益气;枸杞猪肝汤——养血明目;百合莲子羹——安神助眠……
价钱定得极低,寻常百姓也吃得起。
开张第一天,客人不多。但吃过的人都说好,价钱实惠,味道也不错,还听说能补身体。
第二天,人多了些。
第三天,门口开始排起队来。
林绾妱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些寻常百姓——有拉着孩子的小媳妇,有结伴而来的老妪,有下了工来打牙祭的汉子——每个人都端着碗吃得香喷喷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比云绣坊赚钱的时候,还要满足。
消息传到沈卿晏耳朵里时,他正在御史台看卷宗。
“真开了家馆子?”他愣了愣。
阿青点头:“是。就叫‘家常膳’,专门做药膳的,生意好得很。柳娘子还收留了一帮……嗯,三教九流的人在馆子里做事。”
沈卿晏听完,嘿嘿笑了。
“她就是这样的。”他说,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自豪,“自己站稳了,就想拉别人一把。”
阿青看着他那一脸“我家妱妱真厉害”的表情,默默移开了视线。
不懂,不想懂。
晚上,沈卿晏去了趟家常膳。
他到的时候,正是饭点最忙的时候。铺子里坐满了人,门口还有几个等位的。二狗满头大汗地穿梭在桌子之间,嘴里喊着“借过借过”,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
林绾妱站在柜台后,正低头算账。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袖子挽起一小截,露出纤细的手腕。鬓边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拢,只是专注地拨着算盘珠子。
沈卿晏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客官,您几位?”二狗跑过来,见是沈卿晏,愣了愣,“沈……沈大人?”
林绾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起。
“来了?”
“嗯。”沈卿晏走过去,“还有位置吗?”
林绾妱看了看满座的铺子,摇头,勾唇笑道:
“没了。客官你等一会儿吧。”
沈卿晏也不急,就站在柜台边,看着她算账。
林绾妱被他看得不自在,抬头瞪他。
“看什么?”
“看你。”沈卿晏理直气壮。
林绾妱懒得理他,继续低头算账。
过了一会儿,有一桌客人吃完走了。二狗麻利地收拾干净,招呼沈卿晏坐下。
林绾妱亲自给他端了菜来——山药炖鸡、枸杞猪肝汤、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白米饭。
“尝尝。”她说,“芷和的新方子。”
沈卿晏拿起筷子,每样都尝了一口。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赞道。
林绾妱在他对面坐下。
“比沈府的厨子如何?”
沈卿晏想了想。
“不一样。”他说,“沈府的菜,是给贵人沈御史吃的。你这里的菜,是给普通人沈卿晏吃的。”
林绾妱忍不住笑了。
“你这夸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沈卿晏也笑。
两人对坐着,一个吃,一个看,铺子里人声鼎沸,他们却觉得格外安宁。
过了几日,白晓菲来了。
她如今成了小东家,干劲十足,隔三差五就往铺子里跑。这回听说林绾妱又开了馆子,专门跑来尝鲜。
吃完后,她拉着林绾妱,一脸不解地问:
“姐姐,你这馆子生意这么好,为什么不开个大的?专门给那些权贵、宫里人做食补,赚得更多呀!”
林绾妱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忍不住笑了。
“三妹,”她说,“你想过没有,给权贵做食补,最怕什么?”
白晓菲眨眨眼。
“怕什么?”
“怕他们互相陷害。”林绾妱道,“张三想在李四的菜里下毒,李四想在王五的汤里加料。到时候出了事,查来查去,查到我这馆子头上——我怎么说得清?”
白晓菲愣住了。
“这……这不会吧……”
“怎么不会?”林绾妱看着她,“你以为那些权贵,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斗起来,什么手段使不出来?我这馆子要是卷进去,轻则关门大吉,重则人头落地。”
白晓菲听得小脸发白。
“那……那还是别开了。”
林绾妱点点头。
“所以我只做平民百姓的生意。他们吃饭就是吃饭,觉得好吃就多来几趟,觉得味道一般也不会惹事生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赚得虽然不说暴利,但一分价钱一分货,安心。”
白晓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问:
“姐姐,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小姑娘星星眼看着自己,林绾妱被逗笑了:
“姐姐经历得太多啦。”
她顿了顿。
“三妹,你要记住,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能赚的钱,赚了心安理得。不能赚的钱,拿了也是烫手山芋。”
白晓菲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林绾妱如今手握云绣纺、云裳阁、家常膳三家店铺,京中开始传,说这个柳娘子啊,就要成为京城第一首富了!
而林绾妱依旧踏踏实实做生意,愣是让有心之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几天后,一道旨意打破了这份宁静。
皇后宣召,林绾妱入宫。
林绾妱接到消息时,正在家常膳后厨试新菜。她擦了擦手,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裙,跟着传旨的太监进了宫。
凤仪宫还是那个凤仪宫。皇后还是那个皇后。
不同的是,这次没有公主在侧。只有皇后一个人,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份单子在看。
见林绾妱进来,她抬眸笑了笑。
“来了?坐罢。”
林绾妱谢恩坐下,等着皇后开口。
皇后放下手中的单子,看向她。
“听说你新开了家馆子,叫家常膳?”
“是。”她坦然道,“民妇闲来无事,想着做些吃食生意。”
皇后点点头。
“本宫听说了。你那馆子,做的都是寻常百姓吃得起的药膳。价钱公道,味道也好。”
林绾妱心中一颤。
皇后连这些细节都知道?
“是。”她道,“民妇与一名女医合作,也是想着让更多百姓能有机会食补调养。”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
“你倒是有心。”
林绾妱垂眸。
“娘娘过奖。”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柳娘子,本宫想托你办件事。”
林绾妱抬眸。
“娘娘请讲。”
皇后拿起那张单子,递给她。
林绾妱接过一看——是一份菜单。上面列着十几道菜,都是些滋补养生的菜品,有些她认识,有些她没听过。
“这是?”
“半月后,陛下要宴请京中几大家族。”皇后道,“白家、江家、楚家……还有几位宗室亲王。本宫想着,寻常的宴席菜,他们都吃腻了。你那家常膳的药膳,倒是新鲜。”
她顿了顿。
“本宫想让你来操办这次宴席的菜品。菜单按这个来,但做法可以调整。食材由御膳房出,你只管带着你的人来做。人手不够,本宫可以调几个御厨给你打下手。”
林绾妱沉默了。
给帝后宴请几大家族做菜。
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风险。
自己刚对白晓菲说过那些话——给权贵做菜,最怕他们互相陷害。
如今,这个风险,落到了她自己头上。
可她能拒绝吗?
不能。
皇后开口,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跪下叩首。
“民妇,遵旨。”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
“不必紧张。”她说,“本宫信得过你。你只管做好菜,旁的,有本宫担着。”
林绾妱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多谢娘娘。”
走出凤仪宫时,林绾妱把那菜单紧紧握在手里。
宴请几大家族。
白家、江家、楚家、宗室亲王……
她忽然想起周乔。
那个身世成谜的国公夫人。
她会不会也在宴席上?
林绾妱深吸一口气。
无论周乔在不在,这场宴席,她都躲不过。
那就,好好做吧。
回到澄霁院,沈卿晏已经在等她了。
见她回来,他迎上去。
“怎么样?皇后说什么?”
林绾妱把菜单递给他。
沈卿晏看完,脸色有些复杂。
“让你操办宴席?”
“嗯。”
“这……”他斟酌着开口,“风险太大了。”
林绾妱点头。
“我知道。”
沈卿晏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林绾妱想了想。
“做。”她说,“当然要好好做。皇后信得过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沈卿晏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
“我可以帮你分担。”
林绾妱挑眉。
“你?你会做什么?”
沈卿晏想了想。
“我可以……试菜?”
林绾妱忍不住笑了。
“就这点出息?”
沈卿晏也笑。
“我还可以给你打下手,切菜洗菜都行。”
林绾妱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月光下,眉眼温柔。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好像那些风险,也没那么可怕了。
“好。”她说,“那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