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晏这几日有些忙。
沈卿煜的案子虽已移交大理寺,但他是检举人,又是沈家人,难免要被各方问询。谢庆麟那边倒还好,公事公办,问完就放人。可那些看热闹的同僚、拐弯抹角来打听的官员、还有沈家那边一遍遍派人来催的“回家看看”,实在让人烦不胜烦。
林绾妱倒是清闲。
云裳阁的生意上了正轨,云绣纺依旧红火。白晓菲入股后,小姑娘干劲十足,天天往铺子里跑。林绾妱乐得放手,让她多历练历练。
这一日午后,她坐在疏影轩的窗下,手中拿着绣绷,却半天没动一针。
她在想沈卿晏。
想他这几日疲惫的神色,想他每次来疏影轩时还要强撑着笑说“没事”,想他……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院中。
阿九正在廊下擦她那柄软剑,见她出来,抬眸看了一眼。
“小姐?”
“阿九,你说……人心这种事,能测出来吗?”
阿九愣了一下。
“测?”
“嗯。”林绾妱点头,“比如……想知道自己对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有没有什么办法?”
阿九沉默片刻。
“小姐,”她斟酌着开口,“您是……想测对沈大人的感觉?”
林绾妱没有否认。
阿九想了想。
“属下不知。”她说,“但属下觉得,感觉这种东西,试一下就知道了。”
林绾妱挑眉。
“试?”
“嗯。”阿九一本正经,“比如,您试着主动碰他一下,看看自己会不会心跳加快。或者,您试着离他远一点,看看会不会想他。”
林绾妱沉默了。
主动碰他一下?心跳加快?
怎么碰?碰哪里?
“行了,”她轻咳一声,“你忙你的。”
阿九低下头,继续擦剑。
傍晚,沈卿晏回来了。
林绾妱正在小厨房里——这是她最近的新爱好。自从云绣坊与云裳阁的生意稳定后,她就开始琢磨别的事。
比如,开一家家常菜馆。
京城的大酒楼多得是,可平民百姓吃得起的地方却不多。那些小摊小贩,便宜是便宜,可卫生没保障,花样也少。她想开一家干净实惠的、专门做家常菜的小馆子,让那些寻常百姓也能偶尔下馆子,吃顿好的。
更重要的是,她手上有芷和。
芷和是女医,懂药膳。若是能跟她合作,把药膳融入家常菜,那就不只是填饱肚子,还能调理身体。普通百姓平时哪有条件请大夫调养?若是吃饭就能顺便补补,岂不是好事?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这几日一直在琢磨菜单。
沈卿晏进小厨房时,看见的就是她对着灶台发呆的模样。
“妱妱?”
林绾妱回过神,转头看他。
“回来了?”
“嗯。”沈卿晏走过来,看了看灶台上摆着的几碟小菜,“这是在做什么?”
“试菜。”林绾妱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递到他嘴边,“尝尝。”
沈卿晏愣了愣。
她……喂他?
林绾妱见他不张嘴,挑眉。
“怎么,怕我下毒?”
沈卿晏连忙张嘴,把那筷子菜吃了进去。
“好吃。”他说,嚼了嚼,“这是什么?”
“山药炒木耳。”林绾妱道,“芷和说,山药健脾,木耳清肺,适合秋燥时吃。”
沈卿晏点点头。
“你想开药膳馆子?”
“嗯。”林绾妱转身继续摆弄灶上的东西,“叫‘家常膳’,专门做平民百姓吃得起的药膳。”
沈卿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她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了。
不再是那个满心仇恨的复仇者,不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柳娘子。就是一个普通的、会琢磨开馆子、会研究菜单的……女子。
可他知道,她不会止步于此。
她心里还有事。
她看他的眼神,偶尔会飘忽。她靠近他时,偶尔会僵住。她握他的手时,偶尔会颤抖。
她在想什么呢?
“妱妱。”他忽然开口。
林绾妱回头看他。
“嗯?”
沈卿晏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问她是不是有心事,想问她为什么最近总是看他看得出神,想问她……对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的喜欢。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
“我今天……回了一趟沈家。”
林绾妱手中的动作停下,看向他。
“然后呢?”
沈卿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对上她的视线,目光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绾妱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他面前。
“到底发生什么了?”
沈卿晏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
“妱妱,”他说,“陪我去偏殿坐会儿,好吗?”
偏殿里,没有点灯。
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影。沈卿晏和林绾妱并肩坐在窗下的榻上,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沈卿晏望着窗外,缓缓开口。
“我父亲……变了好多。”
林绾妱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老了。”沈卿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看见我时,眼睛立马就红了。”
他顿了顿。
“我还以为他是心疼我。”
“结果呢?”
沈卿晏苦笑。
“结果他开口第一句话,是‘你能不能救救你哥’。”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他跟我说,沈卿煜是你亲哥,血浓于水。他说,沈家不能出一个谋反的子孙,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他说,只要你说句话,大理寺那边就能网开一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问他,你知道他这些年对我做过什么吗?”
林绾妱轻声问:“他怎么答?”
“他说,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兄弟之间打打闹闹,过去就过去了。”沈卿晏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说,‘我把你哥的功名还给你就是了,反正他现在也用不上了’。”
林绾妱沉默了。
功名。
沈卿煜当年顶替沈卿晏的科举成绩,让他白白耽误了多少年。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间。如今他父亲说,还给你就是了。
就好像那段青春岁月,可以随随便便还回来一样。
“我娘也在。”沈卿晏继续说,“她就站在旁边。我爹让她劝我,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抬起头,看着林绾妱。
“我跟他摊牌了,”沈卿晏的声音低下去,“念着旧情,我就不去追究过往沈卿煜顶替我的科举成绩之事了。不然翻案的话,牵连起来的就是整个沈家。”
林绾妱看着他。
“他呢?什么态度?”
“他没说话。”沈卿晏道,“但他那个眼神……我知道,他在怪我。”
“怪我不肯救他的‘好大儿’。怪我太绝情。怪我……让沈家蒙羞。”
偏殿里安静下来。
暮色渐深,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林绾妱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侧脸被暮色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头蹙着,眼底有深深的疲惫,却依然强撑着。
行动快过脑子,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
沈卿晏浑身一僵。
“妱妱?”
林绾妱没有说话。
她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僵住的身体,还有那逐渐加快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阿九说的话:试试主动碰他一下,看看会不会心跳加快。
她自己的心跳……好像也在加快。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演戏。就是……就是……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
“你做得很好。”她轻声说,声音闷在他肩头,“真的很好。”
沈卿晏愣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抱着他。
她主动抱着他。
她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他。
“妱妱……”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现在是沈御史。”林绾妱继续说,没有松开手,“又不是那个还需要父母认可的沈卿晏。”
她顿了顿。
“必要时,你还是陈晏。”
沈卿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晏。
那个他科举时用的化名。那个代表他挣脱家族、重新开始的符号。
她说,必要时,你还是陈晏。
意思是,你不需要永远做沈家的儿子。你可以做你自己。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妱妱,”他开口,声音哑哑的,“你这样……我会离不开你的。”
林绾妱没有说话。
沈卿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抬手,环住她的腰。
她没躲开。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偏殿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在静谧中清晰可闻。
咚。咚。咚。
林绾妱靠在他胸口,听着那越来越快的心跳,忽然忍不住想笑。
这人,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她试着数了数。
一、二、三、四……
数到二十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好吵啊。”
沈卿晏一愣。
“什么?”
“心跳。”林绾妱闷声道,“吵死了。”
沈卿晏低头看她。
她埋在他怀里,看不清表情,但耳尖红红的。
他忽然笑了。
“嫌吵还靠着我?”
林绾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回了一句:
“……我已经快习惯了。”
沈卿晏心里那点阴霾,忽然就被这句话冲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偏殿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朦朦胧胧的,笼着两个人的轮廓。
林绾妱靠在他怀里。
“沈卿晏。”
“嗯?”
“你的心跳,现在怎么还是那么快。”
沈卿晏委委屈屈:“那你可以不继续抱着我啊……”
“不可以。”林绾妱抬眼看他,“我在测试一件事。”
沈卿晏一愣。
“测试什么?”
“测试我对你的感觉。”林绾妱坦然道,“阿九说,主动碰你一下,看看会不会心跳加快。如果会,那就是喜欢。”
沈卿晏的心跳更快了。
“……那结果呢?”
林绾妱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忽然笑了。
“你说呢?”
沈卿晏被这个笑容晃得心神荡漾。
“我……我觉得……”他结结巴巴道,“我觉得结果应该是……是好的?”
林绾妱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是好的。”
沈卿晏愣住。
然后,他傻傻地笑了。
沈卿晏送她回疏影轩时,已经是深夜。
临别时,他拉住她的手。
“妱妱。”
“嗯?”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绾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挑眉。
“说啊。”
沈卿晏深吸一口气。
“我……”他顿了顿,“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林绾妱沉默片刻。
这种程度的“碰一碰”,就有点过分了吧。
“……不行。”
沈卿晏的脸垮了下来。
“为什么?”
“太快了。”林绾妱道,“一步一步来。”
沈卿晏委屈地看着她。
林绾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
“行了,回去睡吧。”
她抽回手,转身推门进去。
门关上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
“这种事情,下次再说。”
沈卿晏站在门外,愣了半天。
下次再说?
这是有戏?
他忽然笑了。
门内,林绾妱靠在门上,听着外面那傻乎乎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他握着的那只手。
掌心,还有他残留的温度。
她轻轻握了握拳,把那份温度,留在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