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已倒,国公夫人的身世尚在隐秘调查中,林绾妱难得有了段清净日子。她一心扑在自己的绣纺事业上,与绣娘们设计出了更多时兴新纹样。加上引进了江家从海外带来的“玻璃珠绣”与“抽纱透空绣”,生意是愈发兴隆。林绾妱如今的小金库足以买下京城中的三进院落。
可她甘愿用这些钱又盘下了一家店面,取名“云裳阁”,专门售卖成衣。
开业那日,沈卿晏亲自送了块匾额来,上头是他亲手写的三个字——“云裳阁”。字迹清隽,风骨自现。
林绾妱看着那块匾,嘴角微微弯起。
“你写的?”
“嗯。”沈卿晏点头,眼神有些飘忽,“练了好几天呢,你不会嫌弃我吧……”
林绾妱忍不住笑。
“写得不错。”
沈卿晏眼睛一亮。
“真的?”
“嗯。”
沈卿晏高兴得不行,围着那块匾转了好几圈。
林绾妱看着他,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可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看着他高兴,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起来。
云裳阁开张后,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
那些新式的成衣,用料实在,样式新颖,价钱又公道,很快就赢得了京城妇人们的青睐。林绾妱每日在云绣纺和云裳阁之间跑,忙得脚不沾地,却也觉得充实。
这一日,林绾妱正在云裳阁里间查看新到的货品,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个声音,正在叫唤自己。
她放下手中的账本,掀帘出去。
铺子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白晓菲。
她今日穿着寻常的衣裙,发髻也梳得简单,若不是那通身的气派,看着就像个普通的小媳妇。可她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眼神里有一种林绾妱从未见过的东西。
“三妹?”林绾妱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白晓菲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姐姐,”她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决绝,“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林绾妱看了一眼周围——铺子里还有几个客人,绣娘们也在忙碌。她拉着白晓菲进了里间,屏退下人,关上门。
“说吧,这里没别人了。”
白晓菲深吸一口气。
“我发现,沈卿煜在养私兵。”
林绾妱瞳孔微缩。
“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个月了。”白晓菲道,“他一开始瞒着我,后来有一次喝醉了,说漏了嘴。我……我就留了个心眼。”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林绾妱。
“这是他跟我爹通信的密信。我偷偷藏起来的。”
林绾妱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私兵之事,务必谨慎”“待时机成熟,可有大用”之类的话。还有几处提到“张家已倒,正是时机”“若能成事,你我翁婿共掌天下”。
林绾妱看完,面色沉了下来。
“三妹,”她看向白晓菲,“你知道这封信交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白晓菲点头。
“知道。”她说,“沈卿煜会死,我白家极有可能也会被牵连。”
林绾妱沉默。
白晓菲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我恨他。”
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娶我,是建立在利用之上的。我在沈家,就像个摆设,像个工具……我恨他。”
她顿了顿。
“可我不想就这么带着恨过完一辈子。我想……我想过自己的日子。”
她看着林绾妱,眼眶有些红。
“姐姐,你说过的,要找到自己的价值。我还不懂我的价值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的傻子了。”
林绾妱看着她。
这个十三岁就被嫁出去的小姑娘,曾经怯生生地拉着她问“姐姐,教我绣花好不好”。如今站在她面前,眼神坚定,口齿清晰,说“我不想再当傻子了”。
她忽然有些感慨。
“三妹,”她握住白晓菲的手,“你长大了。”
白晓菲愣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
“姐姐……”
林绾妱轻轻揽住她。
“别怕。”她说,“剩下的,交给姐姐。”
当晚,那封密信就到了沈卿晏手中。
沈卿晏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白简之……沈卿煜……”他低声道,“他们这是要造反?”
林绾妱点头。
“私兵养在郊外一处山庄,白晓菲说大概有六十来号人。兵器、操练,都齐全了。”
沈卿晏沉默片刻。
“这事,得立刻禀报陛下。”
林绾妱看着他。
“你想好了?”
“嗯。”沈卿晏点头,“养私兵是死罪。沈卿煜……他自找的。”
林绾妱没有说话。
她知道,作为哥哥,沈卿煜从小到大,欺压他、陷害他、抢他东西。要说恨,他沈卿晏肯定是恨的。
但不至于恨到要了他亲哥哥的性命。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沈卿晏反手握住她。
“妱妱放心。”他说,“我没事。”
翌日早朝,沈卿晏出列,将那封密信呈上御前。
皇帝看完,面色沉凝。
“沈卿煜,私养兵卒,意欲何为?”
沈卿煜跪在殿前,浑身发抖。
“陛、陛下明鉴!臣……臣没有——”
“没有?”皇帝将那封密信扔在他面前,“这是你岳父白简之的亲笔信,你还敢抵赖?”
沈卿煜看着那封信,脸白得像纸。
“臣……臣是被冤枉的!”他忽然指向白简之,“是白简之!是他怂恿臣的!他说只要臣养私兵,日后就能扳倒沈卿晏,就能——就能——”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住口。
满殿寂静。
白简之出列,跪倒在沈卿煜旁边。
“陛下明鉴!”他的声音比沈卿煜镇定得多,“臣从未怂恿过沈卿煜养私兵。这封信——臣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臣与他虽是翁婿,但往来甚少,更不知他暗中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沈卿煜瞪大眼。
“你——你胡说!分明是你——”
“沈卿煜!”白简之厉声打断他,“你犯下滔天大罪,不思悔改,还想攀扯无辜?我白家世代忠良,岂会与你同流合污!”
沈卿煜愣住,一时无话可说。
这个前几天还与他密谋、说“待时机成熟,可有大用”的人,如今跪在他旁边,义正言辞地说着“世代忠良”“同流合污”。
他忽然明白了。
他被抛弃了。
白简之要把所有事都推到他头上,自己全身而退。
“你……”他浑身发抖,“你……”
白简之不再看他。
皇帝看着这一幕,面色沉凝。
“白简之,”他开口,“你说与你无关,可有证据?”
白简之叩首。
“臣无直接证据。但臣愿以白家百年清誉担保,绝未参与此事。陛下若不信,可彻查臣府,但凡查出一丝一毫与私兵相关之物,臣甘愿领罪!”
他说得斩钉截铁,底气十足。
沈卿煜听得浑身发抖。
他当然知道白简之敢这么说——因为所有证据,都在他沈卿煜手上。白简之做事滴水不漏,从不在自己府里留下任何把柄。
“陛下!”他嘶声道,“白简之他——他——”
皇帝看着他,目光冷漠。
“沈卿煜,你有何话可说?”
沈卿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有什么话可说?
证据确凿。私兵是他的,兵器是他的,那封密信,虽然是白简之写的,可白简之可以抵赖,说是他伪造的。他没有白简之那样的底气,没有那样的退路。
他完了,彻底完了
沈卿煜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皇帝下旨:沈卿煜私养兵卒,图谋不轨,着即押入大理寺,严加审讯。其家产充公,妻妾另行安置。
白简之虽涉案嫌疑,然证据不足,暂不追究,着令闭门思过,听候发落。
白晓菲检举有功,赏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并准其自行择居,脱离沈家。
拿到赏赐后,白晓菲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林绾妱。
她穿着新做的衣裙,发髻也梳得齐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虽然眼底还有些青黑,显然这几日没睡好,但整个人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
“姐姐,”她把装着赏银的匣子放在桌上,“你看。”
林绾妱打开看了看,微微点头。
“一百两黄金,够你花一阵子了。”
白晓菲摇头。
“我不要。”
林绾妱挑眉。
“不要?”
“嗯。”白晓菲看着她,目光认真,“姐姐,我想入股云绣坊。”
林绾妱怔住了。
“入股?”
“嗯。”白晓菲点头,“我不要这钱白放着。我想让它生钱。姐姐你最懂做生意,你把我的钱投进去,赚了分我红利,赔了……赔了就赔了。”
她顿了顿。
“我想试一试,靠自己赚钱,靠自己养活自己。”
林绾妱看着她。
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曾经怯生生地拉着她问“姐姐,教我绣花好不好”。如今站在她面前,说要入股她的绣坊,要“靠自己活”。
她笑了。
“好。”她说,“欢迎入股。”
白晓菲眼睛一亮。
“真的?”
“嗯。”林绾妱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云绣坊的小东家了。”
白晓菲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姐姐!”
与此同时,白府。
白简之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
“周夫人那边,怎么说?”
黑衣人道:“周夫人说,时机到了。”
白简之眯起眼。
“她愿意见我了?”
“是。”黑衣人道,“周夫人说,明日酉时,老地方。”
白简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告诉她,我一定准时到。”
黑衣人领命而去。
白简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沈卿煜那个废物,没用了。白家需要新的盟友。
周乔……那个忽然“醒悟”的国公夫人,在扳倒张家后,私下联系到自己,说是要谈一笔“合作”。
她究竟是什么人?
白简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明日,他要亲自会会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