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公府的门房通报之后,林绾妱被引进了内院。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交领短衫配青碧色棉布褶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是市井妇人最常见的打扮。手中捧着一方小小的锦盒,里头装的是云绣坊新出的几样绣样——这是她求见时说的理由:国公夫人深明大义,民妇感佩,特来献上绣品,聊表敬意。
理由正当,无可挑剔。
周乔在花厅见她。
这位国公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发髻梳得齐整,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她生得不算顶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韵,眉眼间带着沉静,更多的是疏离。
林绾妱进得厅来,敛衽行礼。
“民妇柳絮儿,见过国公夫人。”
周乔抬手虚扶。
“柳娘子不必多礼。坐。”
林绾妱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将手中的锦盒递给一旁的侍女。
“这是云绣坊新出的几样绣样,都是江南来的新花样。夫人若喜欢,往后有什么想要的,只管派人来说,民妇亲自给您送来。”
周乔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看,微微点头。
“绣工精细,花样也雅致。柳娘子有心了。”
“夫人过奖。”林绾妱笑道,“说起来,民妇还未谢过夫人。”
周乔挑眉。
“谢我?”
“是。”林绾妱看着她,目光诚恳,“张家那些事,民妇也有所耳闻。夫人能深明大义,劝动卫国公将张家罪证呈上,还那些被害的百姓一个公道——民妇虽是商贾之人,也知这是大义之举。满京城的百姓,都该谢夫人。”
周乔沉默片刻。
“柳娘子,”她缓缓开口,“你今日来,就为说这些?”
林绾妱笑得坦然。
“是,也不全是。”
周乔等着她往下说。
林绾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民妇经营绣坊这些日子,常听人说,这大临国是真不错。女子能读书,能行医,能做买卖,能抛头露面。虽说还不能完全和男子平起平坐,但比前朝,已是天壤之别了。”
“女子如今慢慢有了为官从商的机会,虽然还没完全普及,但前景已经很好了。民妇听说,这一次科举,中了三名女官呢。这在以前任何时期,都是罕见的。”
周乔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三名女官……”她低声重复,神色暗了暗。
林绾妱看在眼里,继续道:
“是啊。皇后娘娘当年的仁政,如今终于见了成效。往后女子还能有更多作为——就像夫人这样,深明大义,一纸密折,就扳倒了作恶多年的张家。这是何等的功德。”
她顿了顿,看向周乔,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
“民妇想,女子以后还会有更多作为。就像夫人忽然醒悟过来那样,更多的女子也会找到自己的价值……”
周乔垂下眼帘。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女子找到自己的价值。
那么,她的价值是什么?
是周国最后一个血脉。是背负了二十年的血仇。是那无数个夜里反复默念的誓言:复国,复仇,重建大周。
可林绾妱说得也有道理。
临国虽然灭了她的国,但这些年,女子的地位确实在提升。皇后卫江珊的仁政,让女子有了为官从商的机会。这一次科举,中了三名女官。下一次,或许更多。
若是她兵变成功,重建大周……
那些好不容易争来的女子权益,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是不知道,周国的旧制里,女子的地位并不比临国高。甚至更低。
她若登基,能做得更好吗?
周乔沉默了许久。
久到林绾妱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柳娘子说得是。”她说,“女子是该有自己的价值。”
林绾妱看着她。
那笑容,完美无瑕。
可林绾妱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不再试探。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周乔送她到花厅门口。
临别时,林绾妱忽然回头。
“夫人,”她说,“民妇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乔看着她。
“请讲。”
林绾妱顿了顿。
“无论夫人日后做什么决定,民妇都希望,夫人能记得今日这些话。”
她没等周乔回答,敛衽一礼,转身离去。
周乔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林绾妱走后,周乔回到内室,屏退所有下人。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头,想着林绾妱说的那些话。
——女子以后还会有更多作为。
——更多的女子也会找到自己的价值。
她当然知道林绾妱在试探。
那个柳娘子,比看起来聪明得多。她今日来,绝不是单纯为了道谢或送绣样。她是来探虚实的。是来确认周乔究竟是真“幡然醒悟”,还是另有图谋。
可那又如何?
她说的话,却也是真的。
临国这些年,对女子确实宽容了许多。皇后卫江珊的仁政,让无数女子看到了希望。公主萧明玥的热血,让更多人敢于站出来说话。还有那个柳娘子自己——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硬是靠着双手,成了御赐第一绣纺的东家。
这是临国给她们的。
若是大周复国,她周乔登基,能给女子更多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二十年。她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今天。张家倒了,下一个是卫竣,是卫家,是那个当年屠她满门的临国皇室。
她不可能回头。
也不可能收手。
就算林绾妱说得对,就算临国真的对女子宽容,就算有无数女子会因此受益——
那又如何?
她是周国的公主。她的国没了,她的家人死了,她的子民被屠戮。她活下来,不是为了看仇人的国家越来越好。
她活下来,是为了复仇。
周乔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温柔,无害,与世无争。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既然已经错了,那就一错到底吧。”
她顿了顿。
“等重新建立大周国,我周乔就是皇帝。”
“到时候,我照样能维护更多女子。”
“甚至,能比临国做得更好。”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柔而决绝。
林绾妱回府后坐在窗前,却半天没有动。沈卿晏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妱妱?”他在她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林绾妱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我去见了周乔。”
沈卿晏一怔。
“周乔?卫国公夫人?”
“嗯。”
林绾妱将今日的对话,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沈卿晏听完,沉默片刻。
“你怀疑她?”
“嗯。”林绾妱点头,“太巧了。她忽然醒悟的时机,太巧了。”
她顿了顿。
“我不信她同外人所说,仅仅是个羸弱的、只知儿女情长的女子。”
沈卿晏皱眉。
“要不要我去查查她?”
林绾妱想了想。
“需要。”她说,“但要小心。她如果真有秘密,一定藏得很深。”
沈卿晏点头。
“我会去安排。”
数日后,阿青带回了一些消息。
“周乔,闺名一个‘婉’字,是周家旁支的养女。周家当年也是京城排得上号的名门,后来家道中落,只剩下些旁支。周乔十五岁入京,被周家收为养女,养在深闺,很少见人。”
“后来呢?”
“后来被卫竣看中,娶为正妻。婚后夫妻和睦,周乔深居简出,几乎不在人前露面。唯一让人议论的,就是她与张耀杰的那段旧情。”
林绾妱听完,眉头紧锁。
这履历,太干净了。
编纂履历的事情她熟得很,所以她并不相信。
“再查。”林绾妱看向阿青,“查她的身世,查她在入周家之前的事。”
阿青领命而去。
周乔,突然“醒悟”的卫国公夫人,能够以“旧情”的名义让卫国公保张家数年,也能从“痴情”中清醒过来,一朝扳倒张家。
一切的一切,都是裹着一层“陈年旧情”的外壳,反而叫人忽略了根本。
那“根本”,会是什么?
沈卿晏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这副眉头紧锁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妱妱。”
“嗯?”
“你现在使唤起我的人,越发熟练了啊。”
林绾妱一时没反应过来,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阿青啊。”沈卿晏理直气壮,“他是我的人,你刚才让他去查周乔,他二话不说就去了,甚至都没通过我的同意诶。”
林绾妱沉默片刻。
“他是为了查案。”
“我知道。”沈卿晏点头,“我又没说不让。我的人就是你的人嘛。”
他说得坦荡,倒让林绾妱不知该说什么。
我是要感谢他么……?
沈卿晏看着她那副表情,笑意更深了。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
林绾妱别过脸。
“……还行。”
“还行?”沈卿晏凑近了些,“就只是还行?”
林绾妱不看他。
“那你想要什么评价?”
沈卿晏想了想。
“比如说,‘沈卿晏你真是太好了’、‘我这辈子遇到你真是三生有幸’、‘往后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这种程度的就行。”
林绾妱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跟你学的。”沈卿晏一本正经,“你说自己‘这么好看这么优秀’的时候,脸皮也不薄。”
林绾妱噎住。
“我那是实话实说。”
“我这也是在表达真实想法。”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笑完之后,林绾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沈卿晏。”
“嗯?”
“有你真好。”
沈卿晏: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