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绾妱整理好数月来与江宇泽的密信后再次入宫。有皇后贴身玉牌,她现在已经可以直接出入庭院深深的皇宫。林绾妱直接将信件交给了皇后卫江珊。
卫江珊一封封看着信件内容,眉头越皱越紧。与此同时,公主萧明玥就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母亲。
“母后……”她忍不住轻唤一声,声音里藏着难掩的忐忑。
卫江珊没有抬头,仍盯着手中最后一封信,良久,才缓缓合上,将所有密信整整齐齐叠好。
她这才抬眼,目光先落在女儿萧明玥身上。
“你是在怕本宫会压下这些信?”
萧明玥一哽,低声应道:“儿臣……不敢。只是怕母后为难。”
“为难?”卫江珊轻轻重复一声,抬手将裹好的密信放在桌案最显眼之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你放心。这些信,本宫一封不少,必定亲自呈给陛下。”
萧明玥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来,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
林绾妱亦是微微躬身,声音沉稳:
“娘娘明断,天下之幸。”
卫江珊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身母仪天下的端凝。
林绾妱静静等待着沈卿晏下朝。她知道,朝中发生的任何事情,他都会告诉自己。
果不其然,三日后,沈卿晏下朝回来时,径直走向了她的疏影轩。
他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张家,完了。”
林绾妱手中针线一顿。
“完了?”她抬眸看他,“怎么个完法?”
沈卿晏深吸一口气,将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三日前,卫国公卫竣突然上了一份密折。
密折之中,将张家这些年所做之事,一桩桩、一件件,悉数列出。人口贩卖,私吞赈银,勾结地方官吏,欺压百姓……甚至包括南边那些改装渔船、贩卖军械的勾当。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满朝哗然。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凝。
他看了卫竣一眼,又看了那厚厚一摞证据一眼,终于开口。
“卫竣,你可知你递上来的这些,会要了张家的命?”
卫竣跪在殿前,额头触地。
“臣知道。”他说,“正因为知道,才不得不递。”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艰涩。
“这些年,臣被私情所困,包庇张家,罪该万死。如今幡然醒悟,只求将功补过,以赎前愆。”
皇帝沉默良久。
“准了。”
接下来的三日,大理寺与御史台日夜连轴,将张家所有罪证一一核查。谢庆麟亲自督办,沈卿晏全程参与。
南边的事,也派人去查了。改装渔船的船厂,接头的外邦人,军械的流向……一桩桩,一件件,水落石出。
皇帝在朝堂之上,亲自点名江家。
“江家长子江宇淮,何在?”
江宇淮出列跪倒。
“你二弟江宇泽,此次有功。”皇帝道,“若非他潜伏南方,密报消息,张家贩卖军械之事,也不会这么快败露。”
江宇淮叩首:“臣替二弟谢陛下隆恩。”
皇帝点点头。
“赏江宇泽黄金千两,绢帛百匹。江家世代经商,忠君爱国,朕心甚慰。”
满殿朝臣,看向江宇淮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江家,这是要起来了。
张家被抄家那日,张耀杰疯了一样冲进卫国公府。
“周乔!”他站在厅中,双目赤红,“你给我出来!”
周乔款款走出。
她穿着华贵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妆。看见张耀杰那副狼狈模样,她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张大人,这般闯进我卫国公府,所为何事?”
张耀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那些事……”他声音发颤,“那些事,你为何要透露出去?”
周乔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张耀杰几乎是在吼,“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说你会帮我,你说你会护着张家——你骗我?!”
周乔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波动。
“骗你?”她轻轻笑了,“张耀杰,你以为我这些年护着你,是出于什么?”
张耀杰愣住。
周乔走近一步,离他不过三尺。
“你以为我是念旧情?以为我对你余情未了?”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蠢货。”
张耀杰瞳孔骤缩。
周乔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你可知道,我是谁?”
张耀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乔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姓周,是周国的周。”
张耀杰浑身一震。
周国。
那个二十年前被临国灭掉的周国。
“周国皇室,在那一夜被屠尽。”周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活下来了。被一个忠仆藏在枯井里,三天三夜,靠吃树叶喝雨水活下来。”
她顿了顿。
“后来,周家的旁支收留了我,给我了个新的身份,送进京城的官宦人家做养女。他们教我读书,教我规矩,教我如何做一个‘名门闺秀’。”
她看着张耀杰,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讥诮,是嘲讽。
“然后我遇到了你,京城名门之子,张耀杰。你以为,我对你一见倾心,是真的?”
张耀杰踉跄后退一步。
“你……你是……”
“我是周国最后一个血脉。”周乔替他接了下去,“我是来复仇的。”
张耀杰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那卫竣……”
“卫竣?”周乔笑了,“他也是我的一枚棋子。我嫁给他,让他对我死心塌地,让他为了我包庇张家,让张家越做越大,越做越无法无天……然后,在合适的时候,亲手把你们送进去。”
她看着张耀杰,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以为我这些年护着你,是因为什么旧情?是因为我蠢?张耀杰,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张耀杰浑身发抖。
“你……你疯了……”
“疯?”周乔轻轻摇头,“我没疯。我只是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
“如今,张家倒了。下一个,就是卫竣,就是卫家,就是那个当年屠我满门的——”
话没说完,张耀杰忽然扑上来。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直直刺向周乔。
周乔没有躲。
她只是轻轻侧身,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反手一刺——
刀锋没入张耀杰胸口。
张耀杰瞪大眼,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慢慢渗出来,洇湿了衣袍。
“你……”
周乔抽回短刃,看着他软软倒下去。
血,流了一地。
周乔低头看着他的尸体,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蠢货。”
她转身,用帕子擦干净短刃上的血,收进袖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惊恐与无措。
“来人啊!”她喊道,“快来人——有人行刺——”
卫竣冲进来时,看见的是张耀杰的尸体,和周乔跌坐在一旁、满脸泪痕的模样。
“阿乔!”他冲过去,扶住她,“你没事吧?”
周乔摇摇头,声音发颤。
“他……他突然闯进来,说要杀我……我、我不知道他怎么会……”
卫竣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不怕。人已经死了。”
周乔伏在他肩上,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可无人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笑意。
朝堂上,皇帝亲自过问了此事。
张耀杰私闯国公府,意欲行刺,被当场格杀——这是卫竣和周乔的口供。满朝文武,无人质疑。
毕竟,张家已经倒了。张耀杰狗急跳墙,什么事做不出来?
张家的产业,被悉数抄没。南边的军械贩卖链条,被连根拔起。凡是与张家有勾连的官员,纷纷落马。
京城的天,忽然就晴了。
沈卿晏把自己能知道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全部说给林绾妱听。
林绾妱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她缓缓开口,“扳倒张家的,不是我递上去的证据,反倒是卫竣?”
沈卿晏点头。
“他坦白的时机实在是巧,好像算准了一样。”
林绾妱皱眉:“可卫竣这些年,不是一直在包庇张家吗?怎么就醒悟了?”
“是啊。”沈卿晏道,“据他自己说,是被周乔劝的。周乔不知怎么的,忽然想通了,跟他说不能再包庇张家,还把张家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都告诉了他。”
周乔?
那个公主口中“心里一直惦记着旧情人”的女人?
那个为了张家,让丈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女人?
她忽然就想通了?
“周乔……”林绾妱低声道,“她是怎么忽然醒悟的?”
沈卿晏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她在卫竣面前哭了一场,说自己这些年糊涂,被旧情蒙了眼,对不起卫竣。然后就把张家那些事,一五一十都说了。”
林绾妱沉默。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她刚把江宇泽的密信递上去,周乔就“忽然醒悟”了。她刚得了皇后的庇护,卫竣就递密折了。她刚准备打持久战,张家就“一锅端”了。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这一切。
“妱妱?”沈卿晏见她发呆,轻声唤她,“怎么了?”
林绾妱抬起头,看着他。
“沈卿晏,”她说,“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沈卿晏一怔。
“顺利?”
“嗯。”林绾妱点头,“我准备了那么久,从南边带回来的证据,跟江二公子通了那么久的信,皇后娘娘那里也递了密折——我以为至少还要一年半载,才能把张家扳倒。”
她顿了顿。
“可现在,卫竣一朝坦白,张家就完了。”
沈卿晏沉默。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朝堂上事务繁杂,他没来得及细想,斟酌着问:“你觉得,会是有什么阴谋?”
林绾妱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三日后,林绾妱再次用上了玉牌。
只是这回,她没有去见皇后,也没有去见公主。
她求见的,是周乔。
卫国公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