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林绾妱在门口那番言论传开后,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简直把她当成了榜样。有人专门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看看这位“敢说敢做”的柳娘子长什么样;有人进了铺子,二话不说先买几件绣品,说是“支持姐姐”;还有人拉着她的手,满眼佩服地说“柳娘子,你说的那些话,太解气了”。
林绾妱应对得体,该笑就笑,该谢就谢。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时机,到了。
半月后,织云轩与云绣纺对外宣布——冰释前嫌,合作合并。
消息一出,京城哗然。
这两家可是斗了许久的死对头,怎么说合就合了?有人说是柳娘子手段高明,把织云轩的东家红姑给收服了;有人说是织云轩看云绣纺势头太猛,与其斗下去两败俱伤,不如合作共赢。
不管外人怎么猜,事实摆在眼前——两家绣坊并作一家,统称“云绣坊”,东家是柳絮儿。
林绾妱,成了京城最大的绣坊东家。
织云轩的人脉、云绣纺的客户,合在一处,便是京城绣品行当的半壁江山。
她的名字,从市井传到官宦人家,从官宦人家传到宫里。
这一日,圣旨到了澄霁院。
不是给沈卿晏的,是给“柳娘子”的。
皇后娘娘召见。
林绾妱跪接圣旨时,心中飞速转着念头。
皇后卫氏,名江珊,卫国公卫竣的亲姐姐,天子的结发妻子。
关于她的传闻,林绾妱听过不少——她与弟弟卫竣幼年丧父丧母,相依为命,吃过许多苦。后来卫竣掌了卫家,她入宫为后,姐弟俩的感情一直很好。
可卫竣这些年做的事,她真的不知道吗?
林绾妱想起公主萧明玥说过的话:“我母后……对舅舅多有维护。”
如今,皇后召见她。
是福还是祸?
林绾妱穿着按品级准备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重重宫门。
皇后的寝宫名唤“凤仪宫”,不像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反倒透着几分素雅。院子里种着几株牡丹于芍药,这个时节没有花开,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太监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躬身道:“柳娘子,娘娘请您进去。”
林绾妱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殿门。
殿内焚着香,气息清冽。皇后卫江珊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宫装,发间只簪着一支凤头钗,眉眼温和,却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端凝气度。
林绾妱跪下行礼。
“民妇柳絮儿,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林绾妱谢恩坐下,微微垂着眼,等着皇后开口。
皇后没有急着说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绾妱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
林绾妱感觉到那道目光,却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坐着,呼吸平稳。
半晌,皇后放下茶盏。
“柳娘子,”她开口,“你可知本宫为何召你?”
林绾妱微微抬眸。
“民妇愚钝,请娘娘明示。”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与明玥那丫头,通信多久了?”
林绾妱心头一凛。
“回娘娘,民妇与公主殿下……偶有往来。”
“偶有往来?”皇后笑了,那笑容淡淡的,“你那云绣纺,每月往宫里送的绣品,明玥那丫头添了多少银子,你以为本宫不知道?”
林绾妱沉默了。
皇后看着她,目光平和,却让人无处遁形。
“不必紧张。”她说,“本宫若是要问罪,你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
林绾妱抬眸,看向皇后。
皇后对上她的目光,缓缓道:
“本宫知道你在做什么。明玥那丫头,从小就有副热心肠,见不得人间不平事。她查张家,查了很久。本宫一直看着,从未阻止。”
她顿了顿。
“你知道为何?”
林绾妱摇头。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因为本宫也在等。”
林绾妱怔住。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皇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张家盘踞朝堂多年,根系深植,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宫是皇后,更是卫家的女儿。有些事,本宫不能轻动。动了,就是朝局动荡,就是血流成河。”
她转过身,看着林绾妱。
“但你不同。你是民妇,是商人,是不在局中的人。你可以做本宫不能做的事。”
林绾妱心中震动。
“娘娘……”
“本宫知道,你一直在给明玥递消息。南边的那些证据,是你带回来的。张世荣的死,是你做的。”
林绾妱瞳孔微缩。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悲悯,又像是无奈。
“你以为能瞒过本宫?”她轻轻摇头,“本宫在宫里活了三十年,若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早该被那些妃嫔撕碎了。”
林绾妱垂下眼帘。
“民妇……有罪。”
“有罪?”皇后走回上首坐下,语气淡了下来,“若说罪,张家那些人才该问罪。你不过是为亲人讨个公道,何罪之有?”
林绾妱抬头看她。
皇后迎上她的目光。
“本宫也是姐姐。”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林绾妱心上。
皇后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今日坐在这凤位上,母仪天下,看似尊贵无双。可本宫也曾是乡野间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当年若不是我那弟弟,用半块冷饼、一件破衣,把我从冻饿里拉回来,本宫活不到今天。”
她顿了顿。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于本宫而言,国大于家。可归根结底,他是我家人。”
林绾妱沉默。
她听懂了。
皇后不是不知道,不是不管。是那个人,她动不得。
“那娘娘如今……”她试探着问。
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如今他包庇张家,染指人口贩卖,祸及无数家破人亡。他罪证确凿,天理难容。本宫比谁都清楚。
林绾妱心头一震。
“本宫只有一个请求。”
林绾妱抬眸。
“娘娘请讲。”
“若有一日,卫竣的事被翻出来……”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恳求,“他日定罪,若留一线,给他个体面。”
林绾妱沉默片刻。
这一刻,皇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国母,只是一个姐姐。
“民妇……会转告沈大人。”
皇后点点头。
她起身,走到林绾妱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她。
“这是本宫的私印。”她说,“从今日起,你的云绣纺,便是‘御赐第一绣纺’。往后,但凡有人敢找你的麻烦,只管亮出这个。”
林绾妱接过玉牌,掌心一片温润。
“娘娘,这……”
“不必推辞。”皇后打断她,“本宫给你这个,是为了让那些人清楚,本宫,站在谁这边。”
她顿了顿。
“去吧。往后有什么事,可以递牌子进宫。不必经过明玥,直接来找本宫。”
林绾妱跪下行礼。
“民妇,谢娘娘恩典。”
走出凤仪宫时,林绾妱将那枚玉牌紧紧握在掌心。
御赐第一绣纺。
这不仅是一道护身符,更是一个信号。
皇后,站到了她们这边。
御赐第一绣纺大东家柳絮儿,再次成为了街头巷尾口中的风云人物。百姓依旧议论纷纷,但风向已经完全变了。
再也没有人提那些“水性杨花”的传言。如今挂在人们嘴边的,是“御赐第一绣纺”“皇后娘娘赏识”“京城第一女东家”。
林绾妱听着阿九汇报这些,嘴角微微弯起。
“小姐,”阿九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您现在可是有靠山的人了。”
林绾妱看了她一眼。
“靠山?”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目光遥遥望向皇宫深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尚带着余温的玉牌。
阿九一怔:“小姐,皇后娘娘亲自赐下玉牌,亲口说护着您,这还不算靠山吗?”
林绾妱收回目光,眼底清亮,不见半分恃宠而骄:
“皇后娘娘从不是给咱们做靠山的。她是给天下人,一个公道。”
“她给我玉牌,不是护我一人,是护着日后千千万万敢站出来说话的民妇,护着那些被权贵欺压、无处申冤的寻常人家。她站在我们这边,不是私情,是大义。”
阿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绾妱却已转身,步入内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