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绾妱与江宇泽开始“书信往来”后,不出半月,街头巷尾便有了闲言碎语。
“听说了吗?那位柳娘子,跟南边的江二公子走得近着呢。”
“怎么个近法?”
“三天两头通信,比给自己男人写信还勤快。”
“人家又没成亲,碍着谁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孤男寡女的……”
话说到一半,便意味深长地收了声。
后来,这些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张家耳朵里。
张耀杰正愁抓不着沈卿晏的把柄,一听这事,眼睛都亮了。
“沈卿晏养的那个女人,跟江家老二有私情?”
管家低声道:“是有人在传。说两人书信往来频繁,一个月能有三四封。”
张耀杰眯起眼。
“查过了吗?”
“查了。关卡那边买通了人,截过几封信看过。都是些……嗯……”
“都是些什么?”
管家有些尴尬:“都是些儿女情长的话。什么‘鹭洲港的风物甚好,改日定要再来看看’,什么‘那家海鲜铺子的味道,我至今还记得’……还有一回,那柳娘子在信里抱怨京城的梅子不够酸,江二公子就让人捎了一坛南边的酸梅子来。”
张耀杰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别的?”
“没有。”
张耀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阴险。
“好啊。”他说,“没有别的,那就更好了。”
管家不解。
“老爷,这……”
“你想想。”张耀杰慢悠悠道,“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跟一个外男频频通信,说的还都是这些私密话……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
管家恍然。
“老爷的意思是……”
“把这事透给白家。”张耀杰说,“沈卿煜那废物,不是正愁怎么扳倒他弟弟吗?送他个现成的把柄。”
沈卿煜果然着了道,他那弟弟向来遵礼节、懂规矩,若是把事情搞大……
他把想法说给了自己的老丈人。白简之听完,捻须沉吟。
“此事,你可想好了?”
沈卿煜冷笑。
“岳父大人,这还用想?沈卿晏自诩清正,结果身边养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这事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白简之看了他一眼。
“你想怎么做?”
“简单。”沈卿煜道,“让人去传,传得越难听越好。就说那个柳娘子,表面上是沈卿晏的表妹,背地里跟南边的江二公子不清不楚。两人书信往来,说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话。”
白简之沉默片刻。
“你有证据吗?”
“证据?”沈卿煜笑了,“这种事,要什么证据?传的人多了,自然就是真的。”
白简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废物,蠢是蠢了点,但这一招,倒是够阴险。
“行。”他说,“你去办。”
不出三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那位“柳娘子”。
“听说她跟南边的江二公子有私情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有人亲眼看见他们通信,一个月好几封!”
“啧啧,沈御史那样的人物,怎么养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表妹?”
“表妹?谁知道是真表妹还是假表妹……”
议论纷纷,越传越离谱。
有人专门跑到云绣纺门口,想看看这位“柳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林绾妱正在铺子里清点货品,听见外面叽叽喳喳的动静,抬眸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伸着脖子往里瞧。
阿九低声道:“小姐,要不要我去……”
“不用。”林绾妱放下手中的账本,理了理衣裙,径直走到门口。
围观的人见她出来,顿时安静了一瞬。
林绾妱站在门槛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人。
“诸位,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没人敢接话。
林绾妱笑了笑。
“若是来买东西的,小店欢迎。若是来看热闹的——”她顿了顿,“那就看吧。反正我也不会少块肉。”
有人壮着胆子开口:“柳娘子,外头那些传言……”
“传言?”林绾妱挑眉,“什么传言?”
那人噎住了。
林绾妱看着他,慢悠悠道:“是说我跟江二公子通信的事?”
围观的人眼睛都亮了——她居然自己提了!
林绾妱扫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
“没错,我是跟他通信。一个月三四封,有时候还更多。”
人群一阵骚动。
林绾妱不慌不忙,继续说:“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有人忍不住问:“柳娘子,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跟外男频频通信,这……这合适吗?”
林绾妱看向那人,是个中年妇人,一脸义正言辞。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这位大嫂,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妇人一怔。
“你说。”
林绾妱慢条斯理道:“我长得好看吗?”
妇人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愣住了。
“很难回答吗?那我本事大吗?”
人群中依旧寂静无声。
林绾妱等了等,见没人回答,自己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是挺好看、本事也挺大的。不然也不会把这云绣纺经营的那么好,以至于可以与江家合作,把我纺中的东西卖出海外。”
她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我这么好看,又如此优秀,有那么几个男人佩服我、钦慕于我,很难理解吗?”
满场寂静。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圆了眼,有人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她说的……好像也没错?
林绾妱看着他们那副表情,笑意更深了。
“一名女子本事大点就有这么多风言风语,当真是可怕极了。诸位,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她说完,转身进了铺子,留下面面相觑的一群人。
林绾妱的这一番话,当然很快也传开了。
口风逐渐从“柳娘子水性杨花”转变到“柳娘子确实很有本事”,加上林绾妱派人煽风点火,说“凭什么男的和女子勾勾搭搭就是风流潇洒,女子做了同样的事就要被人诟病”,京中的大部分女性反倒开始将柳娘子当成榜样了。
阿青把云绣纺门口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沈卿晏听。
沈卿晏听完,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她真这么说?”
“真的。”阿青道,“小的听人复述的,原话就是‘我这么优秀,有那么几个男人佩服我、钦慕于我,很难理解吗’。”
沈卿晏笑得停不下来。
如此理直气壮的说辞,倒是符合她的性子。
“柳娘子回来了吗?”他问阿青。
“回来了。”
沈卿晏起身就往疏影轩走去,阿青赶紧跟在后头。
“不用跟了。”
沈卿晏摆摆手屏退了阿青。
阿青:行吧。
林绾妱正在窗下绣花。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一眼。
“听说了?”
沈卿晏点头。
“听说了。”
林绾妱低头继续绣花。
“他们针对我,其实就是在针对你。实在是挑不出你身上的错处了,于是就用攻击我的方式来影响你。”
沈卿晏在她旁边坐下。
“道理我都懂。”他说,“但我还是心疼。”
林绾妱手中针线顿了顿。
“……这才哪儿到哪儿。”
沈卿晏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妱妱。”
“嗯?”
“你要和江二公子通信到什么时候啊?”
林绾妱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她旁边,目光幽幽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她忍不住笑了。
“怎么,才传几天就受不了了?我已经派人去传有利于我的风言风语了,别担心。”
“不是受不了流言。”沈卿晏闷声道,“是受不了……你一直跟别人通信。”
林绾妱看着他。
这人,明明知道那是假的,明明知道是为了查案,还是忍不住要吃醋。
“还要一段时间。”她说,“怎么着也要多拿点张家贩卖军械的证据吧?到时候一次性呈上去,杀伤力更大。”
沈卿晏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林绾妱挑眉。
“明白什么?”
沈卿晏看着她,目光认真起来。
“妱妱,我会帮你的。”
“帮我?怎么帮?”
沈卿晏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留下一个“到时候你就明白”的眼神,起身走了。
至于沈卿晏帮她的方式,林绾妱第二天就知道了。
那天,沈卿晏去御史台当差。刚进门,就碰见几个同僚在廊下窃窃私语。
见他进来,那些人立刻住了声,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沈卿晏脚步一顿,看向他们。
“几位大人,有话直说。”
同僚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
最后还是有个胆大的,干笑两声。
“沈大人,那个……外头的传言,您听说了吗?”
“什么传言?”
“就是……关于您那位表妹柳娘子的。”
沈卿晏神色不变。
“听说了。”
同僚们互相看了一眼。
“那……您就不管管?”
沈卿晏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坦坦荡荡,倒把几个人笑愣了。
“管什么?”他说,“柳娘子喜欢跟谁通信,是她的自由。她若喜欢江二公子,我替她高兴。她若不喜欢——”他顿了顿,“那更好。”
同僚们愣住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沈大人,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卿晏看着他们,语气坦然。
“我的意思是,只要柳娘子喜欢,我做小都没关系。”
全场寂静。
那几个同僚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做小?!
堂堂沈御史,皇帝面前的红人,居然说“做小”?!
沈卿晏看着他们那副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诸位大人,还有别的事吗?”
没人说话。
沈卿晏拱拱手,径直往值房走去。
留下那几个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不到半天,整个御史台都知道沈卿晏说了什么。
又过了一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事。
“听说了吗?沈御史知道了柳娘子的事情,他愿意给她做小!”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御史台的人亲耳听见的!”
“这……这也太……”
“太什么?人家这叫痴情!”
“痴情个屁!这叫没出息!”
“你懂什么?人家沈御史乐意,你管得着吗?”
“哎呀,倒是来个男的也给我做小啊!”
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再也没有人拿那些流言说事了。
毕竟,当事人都说了“做小都没关系”,你还能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