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之事,从发生到尘埃落定,不过短短七日。
大理寺的案卷堆了半人高,谢庆麟亲自督办,不出两日便查了个水落石出。
幕后主使是孟家——吏部侍郎赵延龄的姻亲,在京郊经营着几处田庄和商号,表面上是安分守己的乡绅,暗地里却勾结地方官吏,贪污赈灾银两、私吞农田水利款项,这些年攒下了偌大家业。
沈卿晏朝堂上的那番话,第一个点名的就是赵延龄。孟家怕受牵连,一不做二不休,想抢在火还没烧到自己身上之前,先把点火的人灭了。
可惜做得实在太蠢。
请的杀手是道上混的。虽说拿钱办事,但也懂得审时度势,转头就把孟家卖了。露出的马脚更是数不胜数——银子上的记号、接头人的口供、还有一封孟家家主亲笔写的“事成之后另有重谢”的密信。
谢庆麟拿到这些证据时,冷笑了一声。
“就这,也敢学人买凶杀人?”
这种事交给大理寺办,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侮辱谁呢!
朝堂之上,皇帝亲自主审此案。
孟家家主跪在殿前,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身边的赵延龄更是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证据呈上,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贪污赈灾银两,私吞水利款项,勾结地方官吏,欺压百姓……最后再加上一条“买凶谋杀朝廷命官”。
皇帝的面色沉得不言自威。
“孟家,贪赃枉法,谋害朝臣,罪无可恕。”他的徐徐开口,“着即抄没家产,革除所有官职,子孙三代贬为庶民,永不得入仕。”
孟家家主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延龄跪在一旁,冷汗涔涔。他是姻亲,虽未直接参与刺杀,但孟家这些年的勾当,他岂能不知?皇帝没有点他的名,但那道目光扫过来时,他只觉得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至于其他人——”皇帝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朝臣,“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若不能安分做事、若不是一心为了我大临,孟家就是下场。”
满殿死寂。
没有人敢出声。
消息传出,京城震动。
孟家虽然不是顶级门阀,但在朝中盘踞多年,姻亲故旧遍布。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茶楼酒肆里,有人拍手称快,说皇帝终于动了真格。也有人噤若寒蝉,私下议论,说这是杀鸡儆猴,下一个轮到谁,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
那些偷偷贪污的、暗中作恶的、护着黑势力的,都收敛了许多。
风头太紧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撞上去。
澄霁院。
沈卿晏正在书房里看卷宗,忽然接到圣旨。
皇帝又提了他的官职。
从正六品的监察御史,提到了从五品的侍御史。品阶不算飞跃,但职权更重。他可以直接参与重大案件的审理,不再被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困住手脚。
声势如此之浩大,专门前来传旨的太监满脸堆笑:“沈大人,陛下说了,这是安抚您受刺的惊吓。您往后,可要更用心当差才是。”
沈卿晏跪接圣旨。
安抚?
是,也不全是。
皇帝这一举动无非是在昭告天下为他撑腰。但这撑腰,不是无条件的。
他要的是结果。
是大临王朝的清明,是朝堂势力的平衡,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毒瘤,一个一个被拔掉。
沈卿晏握紧手中的圣旨,重重吐出一口气。
“臣,接旨。”
这条路,还很长。
消息传千里。
茶楼酒肆,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孟家三代都被贬为庶民了。”
“活该!那孟家这些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早该倒了。”
“可那位沈御史,往后怕是更危险了。这次是孟家,下次呢?”
“怕什么?皇上护着他呢。”
“护着归护着,但暗箭难防啊……”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再没有人敢轻易动沈卿晏了。
消息当然也传到了张家,甚至,他们知道的时间还要早一些。
张耀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孟家的事,他只觉得做得愚蠢。
“废物。”他冷笑一声,“买凶杀人都杀不明白,活该被抄家。”
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咱们那边的生意……是不是要收敛些?”
张耀杰抬眼看他。
“收敛?凭什么?”
“这……风头正紧,万一……”
“万一什么?”张耀杰打断他,“孟家是孟家,张家是张家。他们蠢,我们又不蠢。”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
“渔船那边,怎么样了?”
管家低声道:“已经安排妥了。二十条船,都改装好了,外表看着是普通的渔船,船舱底下全是暗格。”
“货呢?”
“第一批已经装船了。刀剑五百把,长枪三百杆,还有一批弓箭。都是军中淘汰下来的,但还能用。”
张耀杰点点头。
“路子呢?”
“打通了。”管家压低声音,“外邦那边的接头人,是老关系了。银子到位,什么都好说。他们只要货,不问来路。”
张耀杰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让人看了浑身发凉。
“好。”他说,“继续做。做得隐蔽些。这回,不能再出岔子。”
管家应声退下。
张耀杰站在海图前,望着那片广阔的海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人口买卖,太招眼。军械,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只要这生意做成了,张家就能东山再起。
什么卫国公卫国夫人?他不需要了!
南方,鹭洲港。
江宇泽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的渔船,眉头紧锁。
那些船,表面上是出海的渔民。但他的人已经打探清楚了——那些船,是张家的。
船舱里装的不是鱼,是刀枪剑戟。
他握紧了拳头。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盯着张家的动静。孟家的事传到南方后,张家表面上收敛了不少,人口贩卖的勾当几乎停了。但他知道,他们不会就此罢手。
果然,张家打起了军械的主意。
这比人口买卖更险恶。
可他不能动。
江家能在南方立足,靠的就是不惹事。惹了张家,就等于惹了背后的卫国公。
他赌不起。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回到宅邸,江宇泽写了一封密函。
字不多,只有寥寥数语:
“张门渔舟,已易旧骨。
腹藏锋刃,将渡沧溟。
事已凿实,口如缄瓶。”
他封好密函,交给最信任的部下。
“送去京城。”他说,“交给云绣纺的柳娘子。亲手交,不得假手他人。”
部下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江宇泽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空。
他想起那个单枪匹马闯进张家囚牢、又全身而退的女子。
她不是寻常人。
他相信她,能够做到自己无法做到的事。
林绾妱收到密函时,正在疏影轩里绣花。
阿九悄无声息地进来,将那封密函放在她手边。
“南边来的。江二公子的人,亲手交的。”
林绾妱放下绣绷,拆开密函。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收起密函,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
张家果然没死心。
不但没死心,还换了更隐蔽的路子,继续做着那要人命的买卖。
她想起那些被关在仓房里的女子,想起那些被卖到海外的、再也回不来的人。如今张家收敛了人口贩卖,却做起军械生意——这是要干什么?卖给谁?用来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些消息,必须尽快递上去。
林绾妱将密函的内容,一五一十告诉了沈卿晏。
沈卿晏听完,沉默了很久。
“军械。”他低声道,“这比贩卖人口更严重,是死罪。”
林绾妱点头。
“江二公子说,张家做得滴水不漏。改装渔船,伪装渔民,在外海交易。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什么。他的消息递过来也困难……”
沈卿晏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查是必须要查的。”他说,“但不能打草惊蛇。”
眼见着对方在自己眼前走来走去转圈圈,林绾妱有些头晕,她轻咳几声:
“咳咳,公子,我有一计。”
见对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接着说:
“男子的办法不行,就用女子的。我可假意钟情于江二公子,与他互通书信,将消息藏于情笺之中……”
“不行!”沈卿晏想都没想,先否认了这个计划,“人人都知你我二人的关系,这样传出去,多不好……”
沈卿晏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人人都知你我二人的关系——什么关系?表兄妹?澄霁院的住客?还是……那些白晓菲听了会脸红、他自己想想都会心跳加速的“传言”?
林绾妱看着他,挑了挑眉。
“人人都知?知什么?”
沈卿晏噎住了。
是啊,知什么?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分,没有承诺,甚至连一句准话都没有。他天天往疏影轩跑,送花送伞送饭,说要以身相许——可她从未应过。
那“人人都知”的,不过是他的单相思罢了。
“我……”他张了张口,声音低下去,“我是怕你名声受损。”
林绾妱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明明是自己不想让她跟江宇泽“互通书信”,却偏要扯什么名声。
“公子,”她慢条斯理道,“我本就是孤女出身,开绣坊抛头露面,早就没什么名声可言了。”
沈卿晏急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不喜欢。”
林绾妱眨眨眼。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你……跟别人互通书信。”他说完,脸已经红透了,“就算是假的也不行。”
“而且……”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也不想到时候别人对你指指点点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公子说说,”林绾妱慢悠悠道,“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沈卿晏愣了愣。
更好的办法……
他刚才只顾着反对,哪里想过什么办法?
林绾妱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既然公子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听我的。”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江二公子在南方,我们在京城。消息往来,本就困难。若不找个由头,如何掩人耳目?”
沈卿晏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无法反驳。
可他心里就是堵得慌。
“那……”他艰难地开口,“你写信的时候,能不能……让我看着?”
林绾妱挑眉。
“公子的意思是,要替我把关?”
“不是把关!”他连忙解释,“我就是……就是好奇你会写些什么!”
林绾妱看着他。
这个人,明明已经承认喜欢她,明明已经说了要陪着她,明明昨晚还握着她的手说“以身相许”。
可偏偏到了这种时候,又只会拐弯抹角地提要求。
“行吧。”她说,“你来看。”
“真的?”
“嗯。”林绾妱点头,“到时候别吃醋就行。”
沈卿晏脸又红了。
“我、我没有……”
林绾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
“没有?”
沈卿晏张了张嘴,终于败下阵来。
“……有一点。”
林绾妱朝他勾勾手,他便在她身侧坐下。
“江家真不错啊,既是为官又是从商的,家底肯定很厚吧?对了,江家大公子也是为官的,你不去和他亲近亲近?”
沈卿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不去。”
“为何不去?”
“我不喜欢江家,更不喜欢什么江家大公子。”他闷声道。
“那你喜欢谁?”
沈卿晏抬眼看着她,目光幽幽的。
“你说呢?”
林绾妱忍着笑,故意别过脸不看他。
“我哪知道。公子心思深,我猜不透。”
沈卿晏沉默片刻,忽然凑近了些。
“妱妱。”
“嗯?”
“你故意的。”
“嗯,我故意的。”
林绾妱笑眼弯弯。沈卿晏一下没了脾气。
罢了。她高兴就好。
“行吧。”他无奈道,“你写。写完我来看。看完了……我去送信。”
林绾妱收了笑,看着他。
“你送?”
“嗯。”沈卿晏点头,“江二公子的人往京城送信,再隐秘也有痕迹。但如果是澄霁院的信使往南方去,说是替表妹送家书,谁会觉得奇怪?”
林绾妱怔了怔。
他说得对。
她只想着如何传递消息,却忘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卿晏见她愣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怎么样,我这个办法,还行吧?”
林绾妱看着他。
灯影里,他的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小弧度。
“还行。”她轻声说。
沈卿晏确实……挺有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