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轩的窗棂下,梅影斑驳。
白晓菲握着绣绷,手指笨拙地捏着针,眉头皱成一团。那根细细的绣针在她手里像条不听话的泥鳅,怎么也穿不过那小小的针眼。
“姐姐,它怎么老跑?”她委屈地抬头。
林绾妱忍不住笑,接过绣绷,轻轻一穿,针线便服服帖帖地过去了。
“手要稳,心要静。”她把绣绷递回去,“慢慢来,不急。”
白晓菲点点头,又低下头去,跟那根针较劲。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年轻的侧脸上。那层稚气未脱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孩子了。
林绾妱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也是这样教自己绣花的。
那时候她还小,手也笨,姐姐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教。
…………
“姐姐,你绣得真好。”白晓菲忽然抬头,看着她方才绣的那朵小小的梅花,“我什么时候才能绣成这样?”
“多练就行。”林绾妱温声道,“往后常来,姐姐慢慢教你。”
白晓菲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绾妱看着她的眼睛,回以温柔的笑。
她能给她的并不多。
但至少,可以给她一个能当回小孩的地方。
送走白晓菲,已是午后。
林绾妱收拾着案上的绣样,忽然听见院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九进来了。
她神色如常,但林绾妱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怎么了?”
阿九走近,压低声音。
“红姑那边传来的消息。有人在打听小姐和沈公子的行踪。”
林绾妱手中动作顿住,蹙眉问道。
“什么人?”
“还不确定。”阿九道,“但不像官面上的。红姑说,可能是道上接的私活。”
林绾妱沉默片刻。
沈卿煜那边的调查,被她用假线索挡了回去,所以白家那边,应该也不会这么快就有什么动作。
那被盯上的,就不太可能是她。
“继续盯着。”她说,“有消息立刻报我。”
阿九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绾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数日后,云绣纺。
林绾妱正在后间备货,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哗。她放下手中的账本,掀帘出去。
铺子里站着几个生面孔的男人。为首那个穿着绸衫,手里摇着把折扇,正对着柜上的绣娘指指点点。
“这就是云绣纺?也不怎么样嘛。这绣工,粗糙得很。”
绣娘脸色涨红,却不敢顶嘴。
林绾妱走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这位客官,可是有什么不满意?”
那男人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眯了眯眼。
“你就是柳娘子?”
“正是。”
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
“久仰久仰。”他拱拱手,语气却没什么敬意,“在下不过是路过,随便看看。柳娘子忙你的,不必招呼。”
他说着,又扫了一眼铺子里的货品,带着那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了。
林绾妱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那人的眼神……不像来买东西的。
倒像是来踩点的。
当晚,林绾妱把这件事告诉了沈卿晏。
沈卿晏听完,面色沉了下来。
“是什么样的人?”
林绾妱描述了一遍。那人的长相、衣着、说话的语气、身边随从的人数……
沈卿晏越听,脸色越发难看。
“怎么了?”林绾妱问。
沈卿晏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说的那些人,我见过。”他顿了顿,“是赵家的人。”
赵延龄。吏部侍郎。沈卿晏在朝堂上第一个点名的那位。
林绾妱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想干什么?”
沈卿晏摇摇头。
“不知道。”他看着林绾妱,目光里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但从今天起,你要小心。云绣纺那边,我让阿九多派几个人守着。你出门,一定要带着阿九,不许一个人。”
林绾妱看着他,眼底明显的担忧让她的心热热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被家族压制、郁郁不得志的沈家二公子。如今他站在她面前,眉头紧锁,满眼担忧,是因为他正在做的事,得罪了太多人,连累她也可能被盯上。
“你也是。”她说,“你更要小心。”
沈卿晏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放心。”他说,“我命好。”
三天后,黄昏。
沈卿晏从御史台回府。
马车驶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时,忽然停了下来。
“大人,”车夫的声音有些紧张,“前面有人拦路。”
沈卿晏掀开车帘。
巷子两头,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黑衣人。他们手持刀棍,一言不发,缓缓向马车围拢过来。
阿青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压得很低:“大人,别出来。”
沈卿晏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阿青已经带着随从迎了上去,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沈卿晏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呼吸越来越沉。
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黑衣人人数众多,阿青他们渐渐不支。
一个黑衣人突破了防线,向马车扑来。
沈卿晏握紧怀中的护身刀。
他怎么说也是练过几手的,正准备——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不,不是黑影。是一个纤细的身影。
阿九。
她手持一柄软剑,剑光如练,迎上那个黑衣人。不过三招,那人便惨叫着倒下。
又有两个黑衣人扑上来。
阿九不退反进,软剑在暮色中划出凌厉的弧线,血珠飞溅。
马车另一边,林绾妱不知何时也出现了。
她穿着夜行衣,手里握着那柄乌木短刀,挡在沈卿晏的马车前。
“公子别怕。”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他耳中,“我在。”
沈卿晏怔住了。
她怎么来了?
但来不及多想,又有黑衣人冲上来。
林绾妱握紧短刀迎上去。
她的刀法不如阿九,但胜在刀法太狠。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没有一丝犹豫。
沈卿晏看着她的动作。
她在为他杀人。
为他。
厮杀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十几个黑衣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阿九收剑,气息微乱,却仍警惕地环顾四周。
阿青默默靠近她。
嗯,很有安全感。
林绾妱站在一片狼藉中,短刀上还滴着血。她转过身,看向马车里的沈卿晏。
他掀开车帘,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林绾妱忽然笑了。
“没事啦。”她说。
沈卿晏看着她,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我也是有眼线的好吧?”林绾妱走过来,收刀入鞘,“加上你回来得比往常晚,我就来咯。”
沈卿晏看着她。
她脸上沾着几点血迹,衣裙也有些凌乱,但眼神清亮,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
“你受伤了?”他声音发紧。
林绾妱摇摇头。
“不是我的血。”
沈卿晏没有松手。
马车重新驶动,向澄霁院的方向。
车厢里,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绾妱忽然开口。
“沈卿晏。”
“嗯?”
“你以后出门要多带些人。”
沈卿晏转头看她。
她在关心我耶。
“今天的事,肯定还会再有。你得罪的人太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沈卿晏沉默片刻。
“那你呢?”
“我?”
“你也被盯上了。”他说,“今天那些人,说不定也会去找你。”
林绾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心头一颤。
“我?”她说,“我本来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盯着我的人多了去了。他们来就来,我又不怕。”
暮色中,她的侧脸线条分明,眼底却始终有一簇始终不肯熄灭的火。
沈卿晏痴痴地盯着她。他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的话。
“公子与我,云泥之别。”
可现在,她站在泥里,他也站在泥里。
他们并肩而立。
回到澄霁院时,已是深夜。
沈卿晏坚持送她到疏影轩门口。
临别时,他忽然叫住她。
“妱妱。”
她怔住。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谢谢你,你救了我。”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用谢。”
“我会以身相许的。”
沈卿晏继续说。
…………
“公子,这个大可不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