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菲成了澄霁院的常客。
起初小姑娘还拘谨,来之前总要递帖子,来了之后也坐不久,喝盏茶,看看绣样,便匆匆告辞。来的次数多了,也就渐渐放开了。有时不递帖子也来,来了便往疏影轩一坐,拉着林绾妱说些有的没的。
“柳姐姐,”这一日她又来了,捧着茶盏,压低声音问,“你上次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林绾妱正在绣一幅新样,闻言抬眸看她。
“哪些?”
“就是……”白晓菲脸又红了,“就是你说你和沈二公子,他整天拉着你……那些。”
林绾妱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回去之后怕是反复琢磨了那些话,越想越当真。
“你觉得呢?”她不答,反而笑眯眯地反问。
白晓菲眨眨眼,认真想了想。
“我觉得……是真的。”她压低声音,“我看得出来,二公子待你极好。比……比有些人待自己的妻子好多了。”
最后那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绾妱穿针引线的手顿住,她抬头看向白晓菲。那孩子垂着眼,盯着手里的茶盏,睫毛微微颤动。
“他对你不好?”林绾妱轻声问。
白晓菲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着头,不说话。
林绾妱放下绣绷,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凉凉的。
“三妹,”她轻声道,“有什么事,跟姐姐说。”
白晓菲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他……他不理我。”她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成亲那晚,他进新房,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来过。我在沈家,谁也不认识,也不知该做什么。婆婆……婆婆每日让我去请安,问的都是‘你娘家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你父亲可提起过什么’……”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只是被嫁过来的。”
林绾妱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一般难受。“你父亲那边……”她斟酌着问,“可有派人来看你?”
白晓菲摇摇头。
“从未有过。成亲那日之后,就没有消息了。”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我知道的。我是用来联姻的。联完就……就没什么用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林绾妱沉默片刻,握紧了她的手。
“三妹,你不命苦。”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记住,你是有用的人,要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不是为他们,是为你自己。”
白晓菲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
林绾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往后常来。有什么难处,跟姐姐说。”
白晓菲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姐姐,现在就教我刺绣好不好……”
林绾妱望着眼前泪眼婆娑、声音轻得发颤的白晓菲,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温声应下:“好,姐姐教你。”
她起身取来一方小巧的素色绣绷,又挑了几缕最柔软的桑蚕丝线,颜色是浅粉与月白,最是适合新手入门。林绾妱将绣绷轻轻放在白晓菲面前,又拉着她坐近了些,两人肩并肩挨着疏影轩的窗棂,窗外梅影疏斜,日光暖暖地洒在案上。
沈府深处。
沈卿煜书房中的灯,最近总是亮到很晚。今日他也迎来了一位客人,正是白简之。
“贤婿,”白简之端着茶盏,慢条斯理道,“你上次说的事,我考虑过了。”
沈卿煜眼睛一亮。
“岳父大人——”
“不急。”白简之抬手止住他,“先听我说完。”
“你弟弟如今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动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个不慎,就是引火烧身。”
沈卿煜咬咬牙。
“可他就这么压在我头上,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白简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废物,除了咽不下气还会什么?
但他面上不显:“咽不下也得咽。想扳倒他,得等机会。等他自己犯错,等皇帝对他失望。”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就是了。”白简之摆手敷衍,这又不是他想来谈的正事。
“顺便……做些准备。”他压低了声音,“你手里有多少人?”
沈卿煜一愣。
“人?什么……”
“能做事的人。”白简之直视他,“护院、家丁、能打的。不够的话,可以慢慢招。不拘明面上,暗地里养着也行。”
沈卿煜的心突突直跳。
养私兵?
这是要干什么?
“岳父大人,这……”
“怕什么?”白简之笑了,“又不是让你造反。只是防身之用。你想想,万一哪天你弟弟那边有什么动静,你手里没人,怎么应付?”
沈卿煜沉默了。
他想起沈卿晏如今的身份。监察御史,手握风闻奏事之权。真要对付自己,有的是办法。
养些人……似乎也不是不行?
“我……我明白了。”他低声道。
白简之点点头。
“慢慢来,不急。人手要有,但不能显露出来。银子不够,跟我说。”
沈卿煜用力点头。
灯影下,他的眼神渐渐阴邪起来。
桀桀桀,我一定要做出点大事来,让父亲知道我的厉害!
数日后,朝堂之上。
沈卿晏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清朗。
“臣有本奏。”
满殿目光,落在他身上。
皇帝微微颔首。
“讲。”
沈卿晏深吸一口气。
“臣近日梳理民间讼案,发现一桩怪事。京郊王家村,有农户王老四,因田地纠纷与邻村赵姓大户争执。王老四告到县衙,反被以‘诬告良善’为由打了二十大板,田产判归赵家。王老四不服,告到府衙,府衙维持原判。王老四再告,便被以‘缠讼’之名关进大牢,至今已半年。”
他顿了顿。
“臣派人查访,发现那赵姓大户,是吏部侍郎赵大人之族亲。”
殿中一阵骚动。
吏部侍郎赵延龄面色铁青,出列跪倒:“陛下明鉴!臣那族亲远在乡下,臣从未过问,与臣何干?”
沈卿晏不看他,继续道:
“臣还查到,城南有商户李记,因不肯向某位官员的亲戚缴纳保护费,店铺接连被查,货物被扣,李记东家跪在衙门口喊冤,被乱棍打出。”
“城北有佃户张三,因丈量土地时据理力争,被污‘抗租’,押入大牢,至今未释。”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晰分明。每说一件,殿中便有一人脸色发白。
皇帝的面色,越来越沉。
最后,沈卿晏躬身道:
“臣斗胆进言——这些案子,看似民间细故,实则皆是‘上头有人’。那些欺压百姓的,不是普通地痞,而是披着官皮的‘人’。若不严查,民怨日积,国本动摇。”
满殿死寂。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你所奏之事,御史台与大理寺合审。一查到底。”
沈卿晏跪倒:“臣遵旨。”
退朝时,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惊讶,有忌惮,有愤怒……更多的,是钦佩。
谢庆麟在他经过时,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有胆。”
沈卿晏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消息传得很快。
沈卿晏朝堂上的那一番话,不到三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有人拍案叫绝,说这位沈御史是真正的青天。也有人冷笑,说不知天高地厚,迟早要栽跟头。
林绾妱在云绣纺里,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她没有加入话题,嘴角却悄悄弯起。
他还真的没有变化。
他曾向她诉说的雄心壮志,桩桩件件都是为国、为民。
现在,他真的在通过自己的力量去改变着这个京城。
而与此同时,在某处深宅之中,几个人影聚在密室,灯影昏暗。
“那个沈卿晏,不能留了。”
“再让他查下去,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如今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怎么动?”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一阵沉默。
有人低声开口:
“把他做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