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沈府，辘辘的车轮声碾过夜色，将那场虚伪的热闹远远抛在身后。

林绾妱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半晌没有说话。

沈卿晏察觉到她的沉默，转头看她。

“你不开心。”

林绾妱声音有些闷：“白家那个三女儿，今年才十三岁。”

“十三岁。”她重复了一遍，“我方才多看了她几眼。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站在你哥身边，就是一个小女孩的样子。”

“她才十三岁。”她说，“就这样许配给你那个二十七岁的大哥。他都能当她爹了。”

沈卿晏沉默。

他知道她说得对。二十七岁娶十三岁，在官宦人家虽不算稀罕事，可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场不对等的婚姻。那小姑娘往后要面对的是什么？一个心怀鬼胎的丈夫，一个各怀心思的婆家，还有那些她根本不懂的朝堂算计、家族博弈。

“她就这么成了白家拉拢沈家势力的棋子。”沈卿晏轻声道，“当真是可怜。”

林绾妱没有说话。

她只是又望向窗外，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

她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那年姐姐还在，父亲还在，一家人虽穷，却还在一起。两年后，父亲惨死，姐姐被卖，她一个人，咬着牙活到今天。

白晓菲呢？

她有人可依吗？往后那些漫长的日子，她该怎么熬？

林绾妱闭上眼，不愿再想。

出人意料的是，沈家大公子婚后第三日，有人登门拜访澄霁院。

正是白晓菲。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少妇装束，发髻梳得齐整，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稚气。站在垂花门前，她显得局促不安，不知该往哪里去。

阿九亲自迎了进去，又让人去通报林绾妱。

林绾妱正在疏影轩翻看新到的绣样，听闻白晓菲来访，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迎了出去。

“三……沈少夫人。”她改口得及时，敛衽一礼。

白晓菲脸颊微红，连忙还礼：“柳……柳娘子不必多礼。我……我今日无事，想着来认认门，顺便……顺便看看你。”

她说得磕磕绊绊，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林绾妱。

林绾妱看在眼里，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夫人快请进。”她侧身引路，语气温和。白晓菲跟着她进了疏影轩，在厅中坐下。丫鬟奉了茶，林绾妱挥手让她们退下，只留自己与白晓菲对坐。

白晓菲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又抿一口。她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林绾妱率先开口：“以后可以叫你三妹吗？”

“诶？”白晓菲一愣，随即点点头，“当然可以！”

又是沉默。

直到茶凉，她终于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柳娘子，你……你一个人在澄霁院住着，可习惯？”

“习惯。”林绾妱微笑，“公子待我极好，下人们也周全。”

白晓菲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那……那你和二公子……”

她说到一半，脸先红了，声音越来越小。

林绾妱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这孩子，连套话都不会套。派她来的人，是真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还是根本不在乎？

“少夫人想问什么？”林绾妱替她解围，“但说无妨。”

白晓菲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光。那光里有为难，有愧疚，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求救。

“我……”她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低声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林绾妱看着她，有些心软。

这孩子是被迫来的。她身后是丈夫的逼迫，是婆家的期望，是她根本无力反抗的一切。

林绾妱放下茶盏，声音放得更温柔。她与她说了些体己话，又编纂出了一些与沈卿晏的房中蜜事，听得小姑娘脸一阵一阵地发红，羞得起身便要告辞。

“诶，少夫人既然来了，便多坐一会儿呗。我这儿虽没什么好东西，但有几样新到的绣样，是南边刚送来的，花样新鲜，少夫人若喜欢，可以挑几件。”

白晓菲的眼睛亮了亮。

那点亮光，终于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了。

林绾妱取来绣样，铺了一桌。

小姑娘果然被吸引住了。她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摸摸，眼里有了真正的兴趣。

“这个花纹真好看。”她指着一块月白底绣淡紫小花的帕子，“这是什么绣法？”

“苏绣的一种，叫‘缠枝莲’。”林绾妱笑道，“少夫人若喜欢，我让人包起来。”

白晓菲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这有什么。”林绾妱将帕子放到一旁，“怎么说咱们未来也是妯娌，常来常往的，一块帕子算什么。”

白晓菲一怔，脸又红了。

“妯娌”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才刚嫁人，还没学会怎么当媳妇，就被人叫“妯娌”了……

林绾妱看着她的样子，又起了拉拢的心思。

“对了，”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少夫人往后若无聊，可以常来这里，或者云绣纺找我。我可以教你绣花。”

白晓菲眼睛亮得更厉害了。

“真的？”

“自然是真的。”林绾妱笑道，“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家里强吧？”

白晓菲用力点头，那点头的动作，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

暮色朦胧，她又坐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临走时，林绾妱拉着她的手，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三妹，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别怕。”

白晓菲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送走白晓菲，林绾妱回到疏影轩，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沈卿晏站在门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绾妱挑眉。

“公子怎么了？发烧了？”

他一步跨进来，反手带上门。

“你……”他看着她，声音有些抖，“你就这么宣传我们的关系？”

林绾妱眨眨眼。

“什么关系？”

“就是……”沈卿晏的脸更红了，“你说什么‘爱上了自己的表哥’，什么‘表哥无心朝政，整天拉着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

林绾妱这才反应过来。

“你偷听我们说话？”她问。

“我没有偷听！”沈卿晏急了，“是……是下人跟我说的。她说你拉着少夫人说了好些话，什么‘表哥表妹’的……我就……”

林绾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忍不住笑了。

沈卿晏却更窘。

“你还笑！”

林绾妱笑得停不下来，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我……我说那些，是为了让晓菲回去交差。”她擦了擦眼角，“她今日来，是沈卿煜让她套我话的。她不能不完成任务，我就故意说些她能回去交差的。”

沈卿晏愣住。

“套话？”

“嗯。”林绾妱收了笑，“你大哥查不到我的底细，就让新媳妇来试试。晓菲那孩子，根本不会撒谎，也不会套话。我看她可怜，就编点蜜事帮帮她咯。”

她顿了顿，嘴角又弯起来。

“不过那些话……也不全是假的。”

沈卿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什么意思？”

林绾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你说呢？表哥～”

沈卿晏站在原地，脸越来越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绾妱看他那副模样，又忍不住笑了。

“行了，公子别站着了。坐吧。”

沈卿晏这才回过神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下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太听话了，有些懊恼。

林绾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十分满意。

下意识的顺从，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