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晏。”

林绾妱又叫了他一次全名。沈卿晏只是觉得，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好听。

“嗯？”

“我会报复很多人。”

沈卿晏眨眨眼。

“好呀好呀，”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就应该去报复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林绾妱：“…………”

什么叫“好呀好呀”？这是应该鼓励的事吗？她是去杀人放火，又不是去绣花！

“你……”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沈卿晏一脸坦然，“你要报复很多人。应该的。他们害你在先，你凭什么不能报复？”

他说得如此理所应当，倒让林绾妱无话可说。

她沉默了片刻，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我未来会报复到沈家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沈家。他的本家。他父亲、他兄长所在的家族。那个刚刚才被他亲口承认、欠着她父亲血债的家族。

她倒要看看，这回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沈卿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没有为难，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是陈晏啊。”他说，“沈家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绾妱：“…………”

啊？

林绾妱忽然没招了。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再说了，”沈卿晏继续道，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理直气壮，“你要报复沈家，那也是沈家欠你的。你要是需要帮手——”

他顿了顿，看着她。

“我帮你啊。”

“懒得喷。”她轻轻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沈卿晏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林绾妱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夜里凉，我回屋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上我让小厨房做碗银耳汤。”她顿了顿，“你也有份。”

沈卿晏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起来。

“好耶。”

那天夜里，疏影轩的小厨房多炖了一盅银耳汤，端进了静观斋。

阿青端汤进去时，看见自家大人正对着案上的卷宗发呆，嘴角却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大人，柳姑娘吩咐给您带汤。”

沈卿晏回过神来，接过汤盅，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他忍不住又笑了。

阿青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自家大人这副模样，心中腹诽：大人这是怎么了？喝个银耳汤也能笑成这样？

但他没敢问。

感情这东西，升温起来，是没有道理的。

接下来几日，澄霁院的下人们都察觉到了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大人从御史台回来，第一件事不再是钻进书房看卷宗，而是先去疏影轩探望柳姑娘。虽然每次去也不过是说几句话、坐一盏茶的工夫。

比如，柳姑娘去云绣纺时，大人会“恰好”也要出门，“顺路”送她一程。

比如，小厨房的汤，从“大人吩咐给柳姑娘炖的”变成了“柳姑娘吩咐也给沈大人送一份”。

再比如，有一回阿青不小心撞见两人在廊下说话，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柳姑娘说了句什么，大人便傻傻地笑起来。

这些变化，下人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没人敢议论。

毕竟，大人待柳姑娘，从一开始就不一般。

如今只是……更不一般了些。

但京城的平静，注定不会持续太久。

这日朝会散后，一条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了各衙门、各府邸。

三皇子侧妃的母家，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白家，就要与沈家联姻了。

白简之的三女儿白晓菲，许配给沈家大公子沈卿煜。

消息一出，众人反应各异。

有人诧异。沈卿煜？那个只在官场混个闲职、庸碌无为的沈卿煜？

有人恍然。白家这是退而求其次吧！之前想攀沈卿晏被拒，转头就盯上了他哥。

有人嘲讽。沈卿煜也配？白家这是有多急着攀上沈家？

有人冷笑。白简之那只老狐狸，打的是“都是沈家人，嫁谁不是嫁”的主意。反正沈卿煜是长子，将来沈家宗祠里排位，他还在沈卿晏前头呢。

但无论如何，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婚期定得急，就在十日后。

消息传到澄霁院时，沈卿晏正在疏影轩看林绾妱绣那副梅花挂画。阿青进来禀报时，沈卿晏快他一步吩咐道：“这边正好要收针了。阿青，帮我收好挂到书房。”

阿青：我是禀还是不禀呢。

最后还是禀报了，阿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卿晏的脸色。

沈卿晏沉默片刻。

然后他看向林绾妱。

“回去吃席。”

林绾妱挑了挑眉。

沈卿晏又道：“你和我一起去。”

“我？”她似笑非笑，“你大哥的婚宴，带我去做什么？”

沈卿晏认真道：“你是我表妹。”

“……”林绾妱想起自己这个身份，一时竟无言以对。

“而且，”沈卿晏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他没有说为什么，但林绾妱明白他的意思。

沈家于他，从来不是温暖的地方。父亲功利，兄长嫉恨，母亲软弱。那个宅院里，他从始至终都是被压制的次子，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那一个。

如今他功成名就，却依然要回去，面对那些从未善待过他的人。

她想了想。

“行啊。”她说，“陪你去呗。”

沈卿晏眼睛微微亮起来。

林绾妱瞥了他一眼，又补了句：

“不过我可不会给你爹和大哥好脸色。”

沈卿晏笑了。

“问题不大。”他说，“我也不给他们好脸色。”

十日后，沈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鞭炮屑铺了满地，宾客络绎不绝。沈柏延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眼中却藏着几分复杂。

长子娶了白家的女儿，这是好事。白家势大，三皇子侧妃的母家，这门亲事对沈家有利。

可是——

他想起那个已经许久不回府的次子。沈卿晏如今官居御史，皇帝面前的红人，却与家中日渐疏远。今日婚宴，他会来吗？

会的。沈柏延想。再疏远，也是沈家人。这种场合，他不可能不来。

正想着，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前。

沈卿晏下车。

他穿着月白长衫，通身清贵气度，与这满院红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目光淡淡扫过门口的父母，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转身，伸手扶下马车里的人。

林绾妱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了支银簪。她跟在沈卿晏身侧，神色淡淡，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沈柏延看见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柳絮儿”，他当然记得。当初在府里做婢女，后来开了绣坊，如今竟被沈卿晏带着来赴宴。两人之间……

他压下心里的不快，笑着迎上去。

“卿晏回来了。这位……”

“云绣纺老板。”沈卿晏语气平淡，“柳絮儿，柳姑娘。”

沈柏延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好好好，久仰大名，快里面请。”

他侧身让路，目光在林绾妱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林绾妱从他眼底读到一丝警惕。

有意思。沈柏延在忌惮她。

宴席设在正厅。

沈卿煜一身新郎喜服，站在堂前迎宾。他脸上堆着笑，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尤其是在看见沈卿晏进门的那一刻，那笑意更是挂不住。

“二弟来了。”他迎上前，拍了拍沈卿晏的肩，语气亲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以为你公务繁忙，顾不上回来呢。”

沈卿晏淡淡一笑：“大哥大喜，怎能不来。”

两人目光相接，中间隔着二十多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卿煜的目光移到他身侧的林绾妱身上。

“这位……”

“柳姑娘。”沈卿晏没多解释，“云绣纺的东家。”

沈卿煜当然不陌生。突然出现在自家亲弟弟身边的小婢女，一朝成为“远房表妹”还当上了绣纺老板。他曾经花银子找人查过她，查出来的结果却让他更加恼火——那女人的身世竟然真的滴水不漏，他派去的人，什么有用的都没查到！还赔了银子……

没想到今日，她竟跟着沈卿晏登门了。

“柳东家。”沈卿煜扯出个难看的笑，“久仰啊。”

林绾妱微微颔首，神色如常：“沈大公子客气。”

宴席摆了几十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沈卿晏与林绾妱被安排在偏席，离主桌不远不近。来来往往的宾客，有人上来敬酒寒暄，有人远远观望窃窃私语。

林绾妱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头抿一口茶，偶尔抬眼扫过厅中众人。

目光几次与沈卿煜撞上。

每次，沈卿煜都飞快地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看得分明。那眼神里有嫉恨，有打量，还有一种正在酝酿什么的阴鸷。

这个人，恨他弟弟，恨到骨子里。

以前沈卿晏只是个被压制的次子，他还能以“长幼有序”的名义，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如今沈卿晏一跃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而他沈卿煜，仍然是那个靠着父亲荫庇混日子的废物。

他怎么能不恨？

林绾妱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勾起。

恨吧。

情绪越是被放大，就越容易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