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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我们算共犯

张世荣的流放队伍,在第三日清晨出了京城地界。

说是“流放”,其实押送的官兵并没太当回事。这种世家子弟,就算判了流放,过个三年五载,使使银子、托托关系,也就回来了。得罪狠了吧,日后不好相见。但也不至于腆着脸去讨好。

更何况,这位张三公子一路骂骂咧咧,嫌马车颠、嫌干粮硬、嫌官兵伺候不周,把押送的几个小卒气得够呛。带队的是个姓周的校尉,在兵营里混了二十年,最看不惯这种纨绔。他私下对副手说:“甭管他,只要人不死,怎么着都行。”

于是队伍就走得不紧不慢,该歇就歇,该拖就拖。

第二日傍晚,队伍在距京城百余里的一处驿站歇下。

张世荣的晚饭是从驿站厨房单独要的。他嫌弃官兵的干粮,自己掏银子让厨子做了几个菜。厨子收了好处,格外用心,烧了一碗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还烫了壶温酒。

张世荣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他当然不知那碗红烧肉里,多了一味“佐料”。

半夜,张世荣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

他捂着肚子冲向茅房,蹲了足足半个时辰,腿都软了,才勉强扶着墙出来。刚躺下不到一炷香,腹痛又起。

如此反复,折腾了一夜。

天亮时,他已经拉了七八回,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押送的周校尉来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是吃坏肚子了?”

他虽然对张世荣没好感,但也不想闹出人命。拉肚子这种事,歇歇就好,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队伍在驿站多停了一日。

又一日。

张世荣的腹泻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他几乎起不来床,每隔半个时辰就要人扶着去茅房,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让人在屋里放个恭桶。

老仆急得团团转,要去请大夫。周校尉拦住了:“这荒郊野岭的,上哪请大夫?再说,不就是拉肚子么,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他心想,拉死才好呢,省得一路伺候。

于是没人去请大夫。

第三日傍晚,队伍终于磨磨蹭蹭地启程了。张世荣被抬上马车,半死不活地躺着,偶尔发出一两声虚弱的呻吟。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个多时辰,在一处偏僻的树林边停下。按行程,今晚要在这里露宿。

张世荣又被扶着下了马车,蹲在林子边缘。

押送的官兵远远散开,生火的生火,煮饭的煮饭,没人注意他在干什么。

毕竟,这位张三公子这几天一直在拉肚子,大家都习惯了。谁高兴看在边上闻臭味啊!


林绾妱是黄昏时到的。

她换了身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帕子,脸上抹了锅灰,看起来就是个过路的农妇。阿九跟在她身后,同样扮作村姑模样。

她们在林子另一侧下了马,徒步穿过树林。

摸到林子边缘时,张世荣正蹲在草丛里,背对着她们,浑身哆嗦。

林绾妱停下脚步,静静看着那个背影。

这个男人,就是杀害姐姐的凶手。

姐姐被卖进张府那年,她十五岁。姐姐走的那天,抱着她说:“妱儿,你要好好活着。等姐姐攒够了钱,就把你赎出来。”

她没有等到姐姐攒够钱。

只等来了姐姐死亡的消息。

有人说是暴病而亡。可红姑后来查到了真相——是不堪凌辱,重伤不治。

这个男人,用姐姐的命,换了一时的快活。

林绾妱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

乌木刀鞘被她插回腰间。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她走到张世荣身后,停下。

张世荣正虚弱地喘着气,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费力地转过头。

他看见一个面容陌生的农妇,手里握着一把刀,站在他面前。

“你……你是谁?”他声音沙哑,满是惊恐。

林绾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物什。

张世荣想喊,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大声。他想逃,但腿软得站不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我……我有钱,我可以给你钱……”

林绾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楚。

“我不要钱。”她说。

“我,要你的命。”

张世荣瞪大眼,瞳孔里倒映出她手中扬起的刀。

只一刀。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张世荣甚至没能发出最后一声惨叫,便瘫倒在草丛里。

林绾妱收刀,低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她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痛快,没有激动,没有恨意,也没有大仇得报的释然。

只有一种莫名的平静。

阿九从阴影中现身,递过一块帕子。林绾妱接过,将刀刃擦拭干净,收刀入鞘。

“走吧。”她说。

两人如来时般无声无息,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翌日清晨,押送的官兵发现张世荣死在草丛里。

周校尉脸色铁青,亲自查看。尸体已经僵硬,死者生前严重腹泻,裤子上沾满污物。

“这……”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校尉瞪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他蹲下又看了看,忽然皱眉:“这人本来就病着,会不会是……痢疾?”

副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痢疾。会传染,会死人,而且死得快。最要紧的是,痢疾是病死的,不是他杀的。

就省得烦了。

周校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张三公子染了痢疾,不治身亡。”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回京之后,就这样上报。”

副手心领神会:“是。属下明白。”

张世荣的尸体被裹进草席,随意找了个地方埋了。队伍调头,缓缓向京城方向折返。

没有人追究。

也没有人想追究。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五日后。

张耀杰在家中听到噩耗,当场晕厥。醒来后,他红着眼闯进大理寺,指着谢庆麟的鼻子骂:“我儿分明是被害的!他身体一向强健,怎么会突然染痢疾?定是有人加害!”

早已看不惯张家的官员冷嘲热讽道:“张大人节哀。据押送官兵所述,令郎离京后第二日便开始腹泻,前后三日不止,请的郎中也说症状极似痢疾。至于身体强健……”他顿了顿,“年轻人得急病的,也不是没有。张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押送的周校尉,还有随行的老仆。”

张耀杰咬牙切齿,却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去刑部,刑部说“此案已结”。他去御史台,御史台说“与我何干”。他去敲登闻鼓,被拦了下来。

更有人当场呛声:“张大人,令郎好生活过了二十年,一下被流放,吓也吓出病来。痢疾有什么稀奇?您非要闹,是想让陛下追查谁害了他不成?”

这话说得诛心。张世荣被流放,本就是张家获罪的后果。若真追查“死因”,岂不是要追查到皇帝头上?

张耀杰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皇帝发了话:“人死不能复生,张爱卿节哀。赐银五百两,抚恤其家眷。此事到此为止。”

张耀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卫国公,后者则心虚地撇开视线,他便不敢再多说什么,行了大礼后便悻悻退下。


退朝后,沈卿晏回到澄霁院,先去了疏影轩。

林绾妱正在廊下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她半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卷绣样却半天没翻一页,看似在发呆。

沈卿晏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今日气色不错。”他说。

林绾妱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公子今日回来得早。”她说。

“退朝早。”沈卿晏顿了顿,“今日朝上,有桩趣事。”

林绾妱看着他。

“张家那位三公子,死了。”沈卿晏的语气平淡,就像随口说了件闲事,“死在流放途中。押送的官兵报说,是染了痢疾,腹泻不止。”

林绾妱没有接话。

阳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沈卿晏继续说:“据说死的时候,正在出恭。堂堂张家三公子,最后竟是那个死法,真是……”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起,“可笑。”

林绾妱忽然笑了。

她先是眉眼弯弯,然后笑出了声音,“咯咯”的笑声银铃一般,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沈卿晏从没见过她这样笑。

他看着她笑,忽然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已经被解决了。那你呢?报完仇之后,真的开心吗?”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太直白了。太冒失了。她会怎么想?会惊慌吗?会戒备吗?

林绾妱转头看向沈卿晏,眼底那层笑意渐渐淡去,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你知道了?”

沈卿晏点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还要再早点。”

“公子既然一清二楚,为何从未阻拦,也从未点破?”

她倒是问得直接。

沈卿晏看着她,目光坦然。

“阻拦?”他轻轻摇头,“我为何要拦?”

林绾妱一怔。

“他害死了你姐姐。”沈卿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需论证的事实,“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王法治不了他,你自己动手,有何不可?”

如此理所应当的语气,倒让她无措起来。

“公子,”她声音有些涩,“你可知道,我做的,是杀人的勾当?”

“我知道。”

“那我利用了你。”她继续说,“从一开始,我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这你也知道?”

“我也知道。”

他打断她,语气仍然没有波澜。

林绾妱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他都知道?那她演那么久是为了啥啊!

沈卿晏微微倾身,离她近了些。

“絮儿,”他用那个她用了许久的假名呼唤她,“那天夜里,其实,我的人一直跟着你。”

林绾妱瞳孔猛然收缩。

“你——”

“我没有在监视你!”沈卿晏连忙解释,语气里带了丝急切,“我是怕你出了什么事又不愿告诉我,所以派心腹在疏影轩暗中保护你。”

他看着她,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坦诚与担忧。

“我得知你深夜外出后,让阿青带了几个人,远远跟着。他们看着你动手,看着你离开,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

“他们把张世荣的尸首,从那个浅坑里挖出来,扔进了城北的乱葬岗。”

“押送的人埋得太浅,万一被野狗刨出来,万一有人起疑,万一……”沈卿晏的声音低下去,“乱葬岗不同。那里每天都有无名尸首,野狗啃、日头晒、雨水泡,用不了几日,便什么都认不出了。”

林绾妱记得那个浅坑。押送的官兵草草挖的,就着林子边缘的土,埋得极浅。她当时想着,反正没人会认真追究,埋了便是。

可她没想到,他居然替自己想得这么周全。

沈卿晏顿了顿,补了一句:

“押送的周校尉,我已经让人给他送了笔银子。他什么都不会说,只会记得张三公子是拉肚子拉死的。”

“所以,就算东窗事发,那么我们也是共犯。”

林绾妱听着他说这些,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那是她筑了多年的墙。

他用最笨拙、最不动声色的方式,帮她收拾残局。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扫清后患。在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之外,再覆上一层他给的保障。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卿晏沉默片刻。

“因为……”他斟酌着字句,“我想和你,算一笔公道。”

林绾妱不解地望向他。

“我查到了。”沈卿晏斟酌着开口,他知道自己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

“你父亲……那位林先生,是死在沈家手上的。对吗?”

林绾妱浑身一震。

他看着她,那双眼里有愧疚,有痛楚,有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却唯独没有回避。

“是我欠你的。”他一字一句,“沈家欠你的。还不清,但我不能不认。”

林绾妱从未想过,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那是她压在最深处、准备留到最后清算的债。她甚至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该如何面对。

他顿了顿:“和你说这些,并不代表我这回帮你是为了补偿你什么。只是……我想,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能站在同一边。”

“我知道这抵消不了什么,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补偿你,真的!但我真的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

林绾妱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廊下移开,久到风吹过庭院,带起几片落叶。

然后她开口。

“沈卿晏。”

沈卿晏微微一怔,望向她。

“嗯。”

林绾妱迎上他的目光。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沈卿晏想了想。

“你就是你啊。”他说,“你是柳絮儿,是那个蠢蠢的小盗贼,是在书房里为我研墨的人,是在偏殿陪我度过艰难日子的人,是敢一个人南下闯荡的人,是亲手报了姐姐仇的人。”

他顿了顿,垂下眼轻声道:

“也是……我心悦的人。”

林绾妱垂下眼帘。

这人傻的吧?

还能顺便表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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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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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作者: 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