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荣的流放队伍,在第三日清晨出了京城地界。
说是“流放”,其实押送的官兵并没太当回事。这种世家子弟,就算判了流放,过个三年五载,使使银子、托托关系,也就回来了。得罪狠了吧,日后不好相见。但也不至于腆着脸去讨好。
更何况,这位张三公子一路骂骂咧咧,嫌马车颠、嫌干粮硬、嫌官兵伺候不周,把押送的几个小卒气得够呛。带队的是个姓周的校尉,在兵营里混了二十年,最看不惯这种纨绔。他私下对副手说:“甭管他,只要人不死,怎么着都行。”
于是队伍就走得不紧不慢,该歇就歇,该拖就拖。
第二日傍晚,队伍在距京城百余里的一处驿站歇下。
张世荣的晚饭是从驿站厨房单独要的。他嫌弃官兵的干粮,自己掏银子让厨子做了几个菜。厨子收了好处,格外用心,烧了一碗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还烫了壶温酒。
张世荣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他当然不知那碗红烧肉里,多了一味“佐料”。
半夜,张世荣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
他捂着肚子冲向茅房,蹲了足足半个时辰,腿都软了,才勉强扶着墙出来。刚躺下不到一炷香,腹痛又起。
如此反复,折腾了一夜。
天亮时,他已经拉了七八回,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押送的周校尉来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是吃坏肚子了?”
他虽然对张世荣没好感,但也不想闹出人命。拉肚子这种事,歇歇就好,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队伍在驿站多停了一日。
又一日。
张世荣的腹泻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他几乎起不来床,每隔半个时辰就要人扶着去茅房,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让人在屋里放个恭桶。
老仆急得团团转,要去请大夫。周校尉拦住了:“这荒郊野岭的,上哪请大夫?再说,不就是拉肚子么,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他心想,拉死才好呢,省得一路伺候。
于是没人去请大夫。
第三日傍晚,队伍终于磨磨蹭蹭地启程了。张世荣被抬上马车,半死不活地躺着,偶尔发出一两声虚弱的呻吟。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个多时辰,在一处偏僻的树林边停下。按行程,今晚要在这里露宿。
张世荣又被扶着下了马车,蹲在林子边缘。
押送的官兵远远散开,生火的生火,煮饭的煮饭,没人注意他在干什么。
毕竟,这位张三公子这几天一直在拉肚子,大家都习惯了。谁高兴看在边上闻臭味啊!
林绾妱是黄昏时到的。
她换了身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帕子,脸上抹了锅灰,看起来就是个过路的农妇。阿九跟在她身后,同样扮作村姑模样。
她们在林子另一侧下了马,徒步穿过树林。
摸到林子边缘时,张世荣正蹲在草丛里,背对着她们,浑身哆嗦。
林绾妱停下脚步,静静看着那个背影。
这个男人,就是杀害姐姐的凶手。
姐姐被卖进张府那年,她十五岁。姐姐走的那天,抱着她说:“妱儿,你要好好活着。等姐姐攒够了钱,就把你赎出来。”
她没有等到姐姐攒够钱。
只等来了姐姐死亡的消息。
有人说是暴病而亡。可红姑后来查到了真相——是不堪凌辱,重伤不治。
这个男人,用姐姐的命,换了一时的快活。
林绾妱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
乌木刀鞘被她插回腰间。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她走到张世荣身后,停下。
张世荣正虚弱地喘着气,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费力地转过头。
他看见一个面容陌生的农妇,手里握着一把刀,站在他面前。
“你……你是谁?”他声音沙哑,满是惊恐。
林绾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物什。
张世荣想喊,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大声。他想逃,但腿软得站不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我……我有钱,我可以给你钱……”
林绾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楚。
“我不要钱。”她说。
“我,要你的命。”
张世荣瞪大眼,瞳孔里倒映出她手中扬起的刀。
只一刀。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张世荣甚至没能发出最后一声惨叫,便瘫倒在草丛里。
林绾妱收刀,低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她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痛快,没有激动,没有恨意,也没有大仇得报的释然。
只有一种莫名的平静。
阿九从阴影中现身,递过一块帕子。林绾妱接过,将刀刃擦拭干净,收刀入鞘。
“走吧。”她说。
两人如来时般无声无息,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翌日清晨,押送的官兵发现张世荣死在草丛里。
周校尉脸色铁青,亲自查看。尸体已经僵硬,死者生前严重腹泻,裤子上沾满污物。
“这……”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校尉瞪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他蹲下又看了看,忽然皱眉:“这人本来就病着,会不会是……痢疾?”
副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痢疾。会传染,会死人,而且死得快。最要紧的是,痢疾是病死的,不是他杀的。
就省得烦了。
周校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张三公子染了痢疾,不治身亡。”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回京之后,就这样上报。”
副手心领神会:“是。属下明白。”
张世荣的尸体被裹进草席,随意找了个地方埋了。队伍调头,缓缓向京城方向折返。
没有人追究。
也没有人想追究。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五日后。
张耀杰在家中听到噩耗,当场晕厥。醒来后,他红着眼闯进大理寺,指着谢庆麟的鼻子骂:“我儿分明是被害的!他身体一向强健,怎么会突然染痢疾?定是有人加害!”
早已看不惯张家的官员冷嘲热讽道:“张大人节哀。据押送官兵所述,令郎离京后第二日便开始腹泻,前后三日不止,请的郎中也说症状极似痢疾。至于身体强健……”他顿了顿,“年轻人得急病的,也不是没有。张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押送的周校尉,还有随行的老仆。”
张耀杰咬牙切齿,却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去刑部,刑部说“此案已结”。他去御史台,御史台说“与我何干”。他去敲登闻鼓,被拦了下来。
更有人当场呛声:“张大人,令郎好生活过了二十年,一下被流放,吓也吓出病来。痢疾有什么稀奇?您非要闹,是想让陛下追查谁害了他不成?”
这话说得诛心。张世荣被流放,本就是张家获罪的后果。若真追查“死因”,岂不是要追查到皇帝头上?
张耀杰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皇帝发了话:“人死不能复生,张爱卿节哀。赐银五百两,抚恤其家眷。此事到此为止。”
张耀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卫国公,后者则心虚地撇开视线,他便不敢再多说什么,行了大礼后便悻悻退下。
退朝后,沈卿晏回到澄霁院,先去了疏影轩。
林绾妱正在廊下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她半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卷绣样却半天没翻一页,看似在发呆。
沈卿晏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今日气色不错。”他说。
林绾妱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公子今日回来得早。”她说。
“退朝早。”沈卿晏顿了顿,“今日朝上,有桩趣事。”
林绾妱看着他。
“张家那位三公子,死了。”沈卿晏的语气平淡,就像随口说了件闲事,“死在流放途中。押送的官兵报说,是染了痢疾,腹泻不止。”
林绾妱没有接话。
阳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沈卿晏继续说:“据说死的时候,正在出恭。堂堂张家三公子,最后竟是那个死法,真是……”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起,“可笑。”
林绾妱忽然笑了。
她先是眉眼弯弯,然后笑出了声音,“咯咯”的笑声银铃一般,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沈卿晏从没见过她这样笑。
他看着她笑,忽然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已经被解决了。那你呢?报完仇之后,真的开心吗?”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太直白了。太冒失了。她会怎么想?会惊慌吗?会戒备吗?
林绾妱转头看向沈卿晏,眼底那层笑意渐渐淡去,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你知道了?”
沈卿晏点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还要再早点。”
“公子既然一清二楚,为何从未阻拦,也从未点破?”
她倒是问得直接。
沈卿晏看着她,目光坦然。
“阻拦?”他轻轻摇头,“我为何要拦?”
林绾妱一怔。
“他害死了你姐姐。”沈卿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需论证的事实,“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王法治不了他,你自己动手,有何不可?”
如此理所应当的语气,倒让她无措起来。
“公子,”她声音有些涩,“你可知道,我做的,是杀人的勾当?”
“我知道。”
“那我利用了你。”她继续说,“从一开始,我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这你也知道?”
“我也知道。”
他打断她,语气仍然没有波澜。
林绾妱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他都知道?那她演那么久是为了啥啊!
沈卿晏微微倾身,离她近了些。
“絮儿,”他用那个她用了许久的假名呼唤她,“那天夜里,其实,我的人一直跟着你。”
林绾妱瞳孔猛然收缩。
“你——”
“我没有在监视你!”沈卿晏连忙解释,语气里带了丝急切,“我是怕你出了什么事又不愿告诉我,所以派心腹在疏影轩暗中保护你。”
他看着她,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坦诚与担忧。
“我得知你深夜外出后,让阿青带了几个人,远远跟着。他们看着你动手,看着你离开,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
“他们把张世荣的尸首,从那个浅坑里挖出来,扔进了城北的乱葬岗。”
“押送的人埋得太浅,万一被野狗刨出来,万一有人起疑,万一……”沈卿晏的声音低下去,“乱葬岗不同。那里每天都有无名尸首,野狗啃、日头晒、雨水泡,用不了几日,便什么都认不出了。”
林绾妱记得那个浅坑。押送的官兵草草挖的,就着林子边缘的土,埋得极浅。她当时想着,反正没人会认真追究,埋了便是。
可她没想到,他居然替自己想得这么周全。
沈卿晏顿了顿,补了一句:
“押送的周校尉,我已经让人给他送了笔银子。他什么都不会说,只会记得张三公子是拉肚子拉死的。”
“所以,就算东窗事发,那么我们也是共犯。”
林绾妱听着他说这些,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那是她筑了多年的墙。
他用最笨拙、最不动声色的方式,帮她收拾残局。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扫清后患。在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之外,再覆上一层他给的保障。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卿晏沉默片刻。
“因为……”他斟酌着字句,“我想和你,算一笔公道。”
林绾妱不解地望向他。
“我查到了。”沈卿晏斟酌着开口,他知道自己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
“你父亲……那位林先生,是死在沈家手上的。对吗?”
林绾妱浑身一震。
他看着她,那双眼里有愧疚,有痛楚,有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却唯独没有回避。
“是我欠你的。”他一字一句,“沈家欠你的。还不清,但我不能不认。”
林绾妱从未想过,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那是她压在最深处、准备留到最后清算的债。她甚至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该如何面对。
他顿了顿:“和你说这些,并不代表我这回帮你是为了补偿你什么。只是……我想,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能站在同一边。”
“我知道这抵消不了什么,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补偿你,真的!但我真的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
林绾妱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廊下移开,久到风吹过庭院,带起几片落叶。
然后她开口。
“沈卿晏。”
沈卿晏微微一怔,望向她。
“嗯。”
林绾妱迎上他的目光。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沈卿晏想了想。
“你就是你啊。”他说,“你是柳絮儿,是那个蠢蠢的小盗贼,是在书房里为我研墨的人,是在偏殿陪我度过艰难日子的人,是敢一个人南下闯荡的人,是亲手报了姐姐仇的人。”
他顿了顿,垂下眼轻声道:
“也是……我心悦的人。”
林绾妱垂下眼帘。
这人傻的吧?
还能顺便表个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