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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快到时候了

自林绾妱南下归来,澄霁院的小厨房便没断过汤水。

起初是沈卿晏吩咐的,说是“一路奔波,要好生将养”。秦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最懂这些,每日变着法子炖汤:黄芪炖鸡、当归羊肉、红枣银耳、山药排骨……轮番送到疏影轩。

林绾妱起初推拒,只说“不必如此费心”。沈卿晏也不争辩,他早已找好了理由:“你脸色还差着,再养几日。云绣纺的事情总要你劳心劳力的,若不养好,又病了怎么办?”

林绾妱便不再推脱。

确实很有道理。那几日的逃亡与连日赶路,让她身子底子都亏了些。她也确实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

这日午后,秦嬷嬷又送来一盅汤。林绾妱喝完,似是不经意一般,对侍立在旁的丫鬟道:“上次我去医馆抓药,有位女医芷和,医术甚好,人也和气。若有机会,想请她来瞧瞧,开个调理的方子。”

本是“随口一提”的事情。

不料晚间沈卿晏来探视时,丫鬟多嘴说给了阿青,阿青又转述给了沈卿晏。第二日一早,秦嬷嬷便来回话:“大人已命人去请那位芷和姑娘了,约莫午后便来。”

林绾妱微怔。

这么迅速的吗。


又是一个午后。

日头正暖,芷和背着药箱跟在秦嬷嬷身后进了疏影轩,仍是那身半旧青布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到林绾妱,她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先规矩行礼、诊脉、问询,开了一道温补方子,又细细叮嘱了饮食起居。

待秦嬷嬷领着丫鬟们退下,芷和才终于露出笑容。

“柳娘子,”她压低了声音,眼底是掩不住的感激,“芷和还未谢过娘子举荐之恩。”

林绾妱倚在榻上,微微挑眉:“我不过随口一提,何恩之有?”

“娘子有所不知。”芷和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沈大人遣人去医馆请我,点名要我来为娘子调理。这事传开后,好几家名门望族也派人来请——说既是澄霁院请的大夫,必然医术了得。如今我已经给兵部侍郎家的夫人、翰林学士家的小姐都看过了,还有几家排着队等。”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我学医多年,虽得师父认可,可那些高门大户,从前哪里看得上我一个抛头露面的女大夫?如今……全是托娘子的福。”

“这是你自己的本事。”林绾妱说,“没有我,迟早也会有别人看见。”

芷和摇头:“不一样的。这世道,女子行医太难了。有人拉一把,和没人拉一把,天差地别。”

她顿了顿,认真看着林绾妱:“柳娘子,芷和没什么能报答的。但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林绾妱心中微动。

她轻轻握住芷和的手。

“好,我记住了。”

芷和此后每隔三五日便来澄霁院一趟,为林绾妱调整方子、针灸推拿。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偶尔也说些体己话。

这一日,芷和施完针,正在收拾药箱。林绾妱忽然开口:

“芷和,你那里……可有能让人下利的药?”

芷和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林绾妱神色如常。

“下利?”芷和低声重复,“娘子要这个做什么?”

“有个相识的姐妹,肠胃时常不通,想寻些猛药。”林绾妱说得轻描淡写,“只是寻常医馆那些,效力太缓,她吃了不管用。”

芷和沉默片刻。

她是医者,知道“下利”之药若用猛了,轻则虚脱,重则伤身。但她也知道,柳娘子不是乱来的人。

“有倒是有。”她压低声音,“大黄、芒硝、番泻叶,配伍得当,可以猛些。只是……”

她看着林绾妱,欲言又止。

林绾妱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

芷和终于轻轻点头。

“我下回来时带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娘子要用时,务必小心。这东西……用多了会出事的。”

林绾妱点点头,没有多解释。芷和也没有再问。

三日后,芷和再来时,袖中多了只小小的青瓷瓶。

她趁人不备,将瓶子塞进林绾妱手中,低声说了用法用量,又叮嘱了几遍“千万小心”。

林绾妱收好瓷瓶,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秋阳正好。


又养了几日,林绾妱终于“大安”了。沈卿晏来看她时,她正对镜梳妆,脸上气色好了许多。

“公子。”她从镜中看见他,微微侧身,“絮儿大好了,正想与公子说,答谢江家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沈卿晏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她清亮的眼。

“不急。”他说,“你才刚好。”

“已经耽搁太久了。”林绾妱起身,与他相对,“江二公子恰好回京。相助之恩,总要当面谢过。况且……”她顿了顿,“云绣纺与江家的合作,也要再敲定些细节。”

沈卿晏看着她。

他知道她闲不住,也知道她心中有千头万绪的事。她不是那种能安心坐在深闺养病的女子。

她是云绣纺的东家,是敢一个人南下闯荡的柳娘子。

“好。”他说,“那便明日。我陪你去。”

翌日,澄霁院的马车驶向江家在京城的宅邸。沈卿晏与林绾妱同车而行。这本不合规矩,但他以“表兄妹”相称,倒也无人在意。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又拐过数条巷道,最后停在一座气派而不张扬的宅邸前。江宇泽已等在门口。

他仍是那身深色劲装,肤色比初见时更深了些,大约是刚从南方回来不久。见到林绾妱与沈卿晏并肩下车,他目光在林绾妱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抱拳行礼。

“柳东家。沈公子,久仰。”

沈卿晏还礼,郑重道:“江二公子,拙表妹南下遇险,多蒙公子相救。此恩此德,沈某铭记于心。”

江宇泽看了林绾妱一眼。

林绾妱微微颔首,神色如常。

“沈大人言重了。”江宇泽侧身引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请——”

宴席设在后院水榭,精巧雅致,不涉官场虚套。江钰天也来了,拉着林绾妱说了好一会儿话,问起云绣纺的近况、南下的见闻、还有那些新学的绣样。

林绾妱应对得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只字不提。

沈卿晏与江宇泽对坐饮茶,闲谈之间,也交换了些南方商路、海贸行情的消息。江宇泽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是个务实的人。

宴罢,沈卿晏郑重道谢,携林绾妱告辞。

马车驶离江府,沈卿晏忽然问:“这位江二公子,你觉得如何?”

林绾妱想了想:“是个明白人。”

沈卿晏点头:“能在南方立足,与张家周旋多年而不倒,自然不简单。人长得也周正,挺有精神的,哈哈。”

林绾妱没有接话。

她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只青瓷瓶的位置。

几日后,云绣纺门前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织云轩的东家红姑亲自上门,在铺子里与林绾妱争执起来。据围观的邻里说,是为了争抢江家海外订单的事。红姑指责云绣纺“抢生意”“不地道”,林绾妱则反驳“凭本事吃饭”“各凭良心”。

两人争执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不欢而散。红姑出门时脸色铁青,撂下狠话:“柳絮儿,咱们走着瞧!”

这桩风波,不到半日便传遍了附近街巷。

有人说织云轩仗着老字号欺负新人,有人说云绣纺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地头蛇。但更多人只是看个热闹,转头便忘。

没有人注意到,红姑离开时,袖中多了张薄薄的纸条。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天夜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厮从云绣纺后门溜出,消失在夜色中。

消息递出去后,林绾妱便安静下来。

她依旧每日去云绣纺,依旧与绣娘们说笑,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青瓷瓶里的药粉,已经不在她手中了。

这日傍晚,沈卿晏从御史台回来,照例先到疏影轩探望。

林绾妱正在灯下绣梅花,见他进来,起身让座,又亲自斟了茶。

沈卿晏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今日身子如何?”

“大好了。”林绾妱笑道,“公子日日让人送汤,絮儿都快胖了一圈。”

沈卿晏也笑:“胖些好,原先太瘦。”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林绾妱察觉到他的异样:“公子有心事?”

沈卿晏摇摇头:“没有。只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看你气色好了,心里高兴。”

林绾妱垂下眼帘。

“公子待絮儿的好,絮儿都记着。”

沈卿晏看着她,眼睛移到那朵梅花上,又回到她的面颊,目光不由得深了些。

“晚上就早点歇息。为了纹这个,眼睛不要了?”

林绾妱点点头,却依旧睁眼直至天边泛白。

终于,天亮时,消息来了。

张世荣被判流放三千里,明日启程。

押送的路线、随行人员、夜间歇脚处,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林绾妱坐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

快到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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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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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作者: 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