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给公主的张家罪证,在三日之后,化作了朝堂之上的一道惊雷。那日清晨,天尚未大亮,文武百官已按品级肃立于宣政殿内。沈卿晏立于队列中,余光瞥见龙椅之上的皇帝萧靖面色沉凝,与往日不怒自威的气度相比,更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凛冽。
身侧同僚窃窃私语,猜测今日朝会所议何事。
沈卿晏垂眸,心中隐约有预感。
会有事情发生,并且,一定与南方有关。
片刻后,总管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
“有本启奏……”
话音未落,龙椅之上,皇帝缓缓开口:
“朕这里,倒有一本。”
满殿寂静。
皇帝示意,总管太监双手捧起一份奏折,高声诵读。
那不是普通的奏折。
是公主萧明玥以密折形式呈上的,附有账目抄件、船期记录、接头人特征、码头仓库分布图,以及数名被贩卖女子的供词摘录。桩桩件件,皆指向张氏一族在闽浙沿海以茶马贸易为名,行贩卖人口、私运军械之实。
奏折读至一半,殿中已有细微骚动。
张氏族中立于朝列者,面色骤变。
张耀杰出列跪倒,声如洪钟:“陛下明鉴!此乃诬陷!我张家世代忠良,怎会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皇帝没有看他。
他看向的是跪在另一侧的卫国公卫竣。
卫竣是皇后的亲兄长。此刻他面色铁青,却一言不发。
“卫竣。”皇帝的声音不辨喜怒,“此事,你可知晓?”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卫竣身上。
卫竣跪伏于地,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沉默良久。
“臣……”他的声音艰涩,“臣有所耳闻,但未曾深查。臣有失察之责,请陛下降罪。”
失察。
不是不知,是“未曾深查”。
沈卿晏站在队列中,看着这一幕,袖中拳头攥紧。卫竣的反应,坐实了公主奏折中那句“地方官员多有包庇,甚至直接参与分润”。
张家能在这条黑路上走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一己之力。是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有人拿了银子,闭口不言。是有人用官帽,为罪恶撑起一把把无形的伞。
皇帝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滚过朝堂:
“张耀杰教子无方,治家不严,着即削去爵位一级,闭门思过。闽浙沿海张家名下所有商路,交由户部与御史台联合清查。涉事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张耀杰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这处罚,说轻不轻,削爵、清查、剥夺商路控制权,对张家是重创。但说重……远未触及根本。
没有人提及“主犯”该当何罪。没有人追问那些被贩卖的女子,如今身在何方。
沈卿晏听着,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块石头。
这就完了?
大理寺卿谢庆麟,在皇帝话音落下后,出列跪奏。
“陛下,臣亦有本。”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双手呈上。
“此乃大理寺历年所积,关于张耀杰三子张世荣之案牍。臣近日重新梳理,发现数桩旧案,或与今日之事有涉。”
总管太监接过卷宗,开始诵读。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某年某月,强占城东民女为妾,其父上门理论,被打断双腿,抛于荒野。
某年某月,因口角打死茶楼小二,事后以三百两银子私了,苦主不敢声张。
某年某月,于城外庄园设“私牢”,关押不从其意的女子多人,其中两人不堪凌辱,自缢身亡。
某年某月……
沈卿晏听着,怒火在胸腔中翻涌,烧得他指尖发颤。
张世荣,这个欺男霸女的、不学无术的、花天酒地的……
父亲曾要自己去结交的败类。
原来不是没有案,是压根没有人敢翻。
直到今日,张家这棵大树被撼动根基,那些被尘封的冤屈,才终于重见天日。
皇帝始终没有发话。直到太监念完,合上卷宗,退回原位。
良久,皇帝开口。
“张世荣,革去所有职衔,流三千里,终身不得返京。张家家主约束不严,罚俸三年。”
流放。
不是死罪。
沈卿晏心口一沉。
他知道这是权衡。张家势力盘根错节,皇后母族,卫国公府姻亲,动一发而牵全身。皇帝能给的最重惩罚,或许便是如此。
可那些人命呢?那些被凌辱致死的女子呢?
她们的命,就只值一个流放吗?
他抬眼,对上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怒意,也有无奈。
帝王之尊,亦有掣肘。
退朝时,沈卿晏走得很快。
他不想看见任何人的脸。不想听那些虚与委蛇的议论。不想——
“沈大人留步。”
谢庆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卿晏停下,却没有回头。
谢庆麟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缓步向外走去。
“沈大人可知,方才那份卷宗里,被凌辱致死的女子,有谁么?”
沈卿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隐约猜到谢庆麟要说什么,却又不敢让自己去想。
“她姓林。”谢庆麟的声音很轻,像只是寻常闲谈,“名绾华。出身于江南。”
沈卿晏脚步一顿。
“她还有一个妹妹,叫林绾妱。”
“沈大人身边的‘柳絮儿’,究竟是何人,此刻应当清楚了。”
沈卿晏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击中。
林绾妱。
林绾华。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那些碎片,终于拼凑完整——她的仇恨,她的隐忍,她对张家的关注,她南下时甘愿涉险……
她是来复仇的。
从一开始就是。
而他——
“沈大人。”谢庆麟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本官与你,或许有合作的可能。但在此之前,本官需确认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沈卿晏,目光平静却锐利。
“你身边那位女子,她接近你的目的,绝不单纯。这一点,你应当已有察觉。本官无意插手你的私事,只是要提醒你——若她心怀叵测,欲对你不利,你当如何?”
沈卿晏抬眼看他。
谢庆麟继续道:“本官要的合作,是稳定的合作。若你身边有不可控之人,本官不敢托付信任。她究竟是什么人,想做什么,会不会牵连到你、进而牵连到我们之间可能的事——这些,你必须想清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宫墙外的风有些凉,吹得衣袂轻轻扬起。
“谢大人。”
沈卿晏开口,他的的声音很平静,异常平静。
“您的意思是,她接近我的目的不单纯。”
“是。”
“她或许心怀叵测。”
“是。”
“她可能对我不利。”
“是。”
沈卿晏看着谢庆麟。
“谢大人,您可知道,她是如何来到我身边的?”
谢庆麟微微一怔。
“她扮作蠢贼,潜入沈府,被我撞见。”
“她本可以逃,却选择留下。她本可以取我性命,却从未动过那念头。她本可以利用我、背叛我,却在我最消沉的时候,激励我去科考,去做那个……我自己都不敢想的人。”
他顿了顿。
“这些日子,我查了很多事。我父亲当年做过什么,她的父亲因何而死,我都知道。”
“可她从未用这些来要挟我,从未以此索取任何东西。她只是……做她自己该做的事。”
沈卿晏的声音低下去,却愈发坚定。
“谢大人,您问我她会不会害我。我只能回答您——”
他望向宫墙外那片渐渐暗淡的天。
“她若要害我,早就下手了。”
“她没有。”
“她没有害过我分毫。”
“反而是我——”
他停住了。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谢庆麟听懂了。
【反而是我的家族,欠了她一条命。】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走了未尽的话语。
良久,谢庆麟轻轻叹了口气。
“沈大人,”他说,“你是个痴人。”
沈卿晏没有回应,他默认了。
“但本官要提醒你,”谢庆麟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即便她无意害你,她的存在本身,就可能将你卷入更大的风波。今日朝堂之事,不过开端。张家的根远未拔除,南边的网还在,背后牵扯的人,远比你想的要多。她既是复仇之人,必将继续走下去。若是牵连到你,亦或是为了复仇做出违反我大临律法之事,你定不会凭白脱身。”
他看着沈卿晏的眼睛。
“你想清楚了吗?”
沈卿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谢大人,”他说,“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决定把她留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得很清楚。我和她,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谢庆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多年前那个热血少年还未完全死去的痕迹。
“好。”他说,“本官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
谢庆麟的身影渐渐没入暮色。
沈卿晏独自站在宫门外,望着远处灯火初上的街市。
街中央,白发老者正在卖糖人,笑着招呼面前的孩童;街边,小摊贩一个挨着一个,店家们正与吃客拉家常……
这是由寻常人家构成的人间烟火。
林绾妱,本该也能过得这样平常的生活的。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暮色渐沉。
澄霁院的灯火,在他眼前渐渐清晰。
疏影轩里,林绾妱正在灯下绣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卿晏站在门口,他看着她,许久都没走进去。
然后他说:
“今日朝堂,张家的事了了。张世荣流放三千里。”
林绾妱的手微微一顿。她勉强扯出笑来:“这很好啊,张三公子做了那么多坏事,这是他应得的。”
不够。
这不够。
一条命,两条命,多少场滔天冤案,到头来,只换得一个流放三千里。
这不是公道,这是施舍。
沈卿晏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安慰,都苍白得像纸糊的灯笼罩子。风吹就破,一触即碎。
也许她压根也不需要“安慰”这种东西。
她都走到这了。
从江南到京城,从孤女到绣坊东家,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不是那些等着被人可怜、等人来救的弱女子。她是林绾妱。
她不需要他的怜悯。
她需要的,是助她复仇的人。
良久,沈卿晏终于迈步,走进门。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那盏烛火,看着她搁在膝上的绣品。
是一方刮画,绣了一半的梅花,枝干遒劲,花瓣细密。
“这梅花,”他忽然开口,“绣的是北地品种,还是江南的?”
林绾妱微微一怔。
她垂眼看了看那未完成的绣样,轻声道:“江南的。那边梅花开得早,花瓣也比北地薄些。”
沈卿晏点点头,在她身侧坐下。
林绾妱的手指在绣面上停了一瞬,继而继续穿针引线。窗外起了风,疏影轩的竹子簌簌作响,将灯影摇得明明灭灭。
沈卿晏静静坐在她身侧,看着她绣花。
那针脚细密匀整,每一瓣梅花都栩栩如生,像是把整个江南的春天都封存在这方寸素绢之间。他想,她的母亲教她手语的时候,是不是也教过她绣花?她父亲教她认字的时候,是不是也给她讲过梅花的诗?
那些都过去了。
那些人都没了。
可她还在绣,还在往前走。
“絮儿。”他忽然唤她。
林绾妱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沈卿晏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知道你是谁,想说你的仇我会帮你报,想说我不管你是谁,你都是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执针的那只手。
她的手微凉,指尖有茧。
“梅花,”他说,“绣完送我,好不好嘛?”
林绾妱怔住。
她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又看着他那张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温润的脸。
此刻,他坐在她身边,像一个寻常人家寻常的夜晚,丈夫陪着妻子,看灯,看花,看针线穿梭。
就像当年的阿娘与阿爹那样。
“好啊。”她说,“绣完送你。”
沈卿晏很满足地笑了。
“太好了。你之前给我绣的兰草,我一直贴身带着呢。”
说罢,他似乎是为了证明一般,将手伸进亵衣中摸索,却是怎么也摸不出来。林绾妱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再摸下去就要衣衫不整了,忍不住去拦:
“行了行了,我相信你……”
她伸手去拦,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胸膛,才惊觉这动作太过亲近,慌忙要缩回。
沈卿晏却捉住了那只手。
“信我?”他低低笑着,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柔软,“那可不行,总得眼见为实。”
他另一只手终于从衣襟里掏出那只贴身收着的荷包,被保存得极好,边角不见一丝磨损。
“你看,”他将荷包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日日带着,夜夜搁在枕边。絮儿送我的第一件东西,怎么舍得离身?”
林绾妱看着那枚荷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竟真的日日贴身带着。
她抬起眼,正对上他温柔的目光。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辰。
“那朵梅花,”他说,“我要挂在书房里。日日看着,夜夜……也看着。”
“……哪有把绣品挂书房的。”她别开眼,声音轻得像窗外竹叶的细响。
“怎么没有?”他理直气壮,“我书房我做主。就挂在对着书案的那面墙上,批卷宗批累了,抬头就能看见。”
林绾妱抿了抿唇,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沈卿晏看见那抹浅笑,心里像有一汪春水化开。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微凉,指尖的茧蹭着他的掌心,糙糙的,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那些他曾困惑的、曾犹豫的、曾不敢追问的,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她是林绾妱也好,是柳絮儿也罢。
她带着仇恨而来也好,另有图谋也罢。
此刻,她坐在这里,在他身边,嘴角噙着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任由他握着她的手。
他已经,很满足了。
“絮儿。”他又唤她。
“嗯?”
“没什么。”他摇摇头,眼里盛满了笑意,“就是想这样叫你一声。”
林绾妱看着他。
灯影里的沈卿晏,眉眼温润得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他明明有那么多事可以问,那么多话可以说,可他只是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
“手这么凉。”他忽然皱了皱眉,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呵了口气,“南边回来就没养好,明日让厨房炖些温补的汤。你别总说不必,身子是自己的。”
她就由他握着,暖着。
她突然觉得,时间要是能停留在这个瞬间久一些,也不是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