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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她不说,一定有她的理由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穿过朱雀大街,绕过数道街巷,最后停在一座清雅的茶楼后门。

林绾妱掀开车帘,面色疲惫,眼底却有灼灼的光。

她换回了寻常妇人装束,但腰间的乌木短刀还在。一路几乎不曾合眼,马匹跑废了两匹,她与阿九轮换驾车,日夜兼程,将原本十余日的路程,生生压到了七日。

茶楼雅间内,萧明玥已等在那里。

她收到口信,只说“柳娘子有要事相告,十万火急”。待见到林绾妱推门而入、风尘仆仆却眼神灼亮的样子,公主一时竟有些恍惚。

“柳娘子,你……”

“公主殿下。”林绾妱行至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只油纸紧裹的布包,双手呈上,“民妇南下月余,在鹭洲港一带,查到了一些东西。”

她解开油布。

里面是江宇泽给她的那些纸张——码头仓库分布图、船期记录、接头人绰号与特征、部分来往账目的抄件、以及几个可追踪的官面关系线索。

每一页,都指向张家在南方的黑色产业链。

“这是张家以茶马贸易为掩护,暗中进行人口贩卖、私货走私的部分证据。”林绾妱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被贩卖者多为女子,也有幼童。他们被关押在特定窝点,定期装船,运往海外。”

她顿了顿。

“民妇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是道听途说,不是捕风捉影。”

萧明玥接过那些纸张,手指微微颤抖。她一张张看下去,面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沉。

“这……这些……”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压得极低,“若能查实,便是铁证!”

“不是全部。”林绾妱说,“只是冰山一角。但顺着这些线索,能摸到更深的地方。”

她看着公主,目光平静而深邃。

“殿下,您曾问民妇,若有一日寻得证据,该当如何。民妇答不上来。”

“现在民妇知道了。”

“该当让它公之于众。该当让那些作恶的人,付出代价。”

萧明玥攥紧了手中的纸页,指节发白。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街市的喧嚣渐渐低去,久到茶凉了又续。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已没有泪光,只剩下一片凛冽的清明。

“柳娘子,”她说,“这些东西,我会设法递到能看、敢看的人手里。”

她顿了顿。

“沈大人那边……你打算何时告知?”

林绾妱垂下眼帘。

“快了。”

她起身告辞。

走出茶楼时,暮色四合。京城的街道次第亮起灯火,勾勒出这座庞大帝都温柔而冷漠的轮廓。

阿九在马车边等她。

“小姐,回澄霁院吗?”

林绾妱望了一眼城东的方向。

那里有沈卿晏为她准备的住处,有他担忧的目光,有她尚未扮演完的“柳絮儿”。

“回。”她说。


阿青几乎是跑进书房的。

“大人!柳姑娘回来了!已经进垂花门了!”

沈卿晏握笔的手猛然一滞。

他下意识起身,又顿住。案上摊着几份卷宗,批到一半,墨迹已干。窗外暮色四合,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些无意义的文字间消磨了多久。只记得收到南方急报后的那几日,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派人去江家,去鹭洲港,去所有可能的方向打探。回信只说“人已脱险,正在返京”,没有细节,没有伤情,只有冰冷的事实。

他不敢追问。怕追问出的答案,自己承受不住。

此刻她回来了。

他应该出去迎她。可双脚像生了根,钉在这方寸之地。他怕见到她时,会控制不住问出那些不该问的话——你去哪里了?你遇到什么了?你有没有受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有……

你不是柳絮儿,对吗?

门轻轻推开。

她站在那里。

还是临行前那身素净衣裙,只是多了风尘,多了疲惫。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是清明的,正平静地望着他。

阿青已识趣地退下,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和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沈卿晏张了张口。

千言万语涌上来。

担忧、后怕、思念、困惑、还有那段蜷在心底、尚未启齿的真相……它们挤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却谁也出不来。

最后,他只是听见自己说:

“回来就好。”

林绾妱设想过许多种重逢的场景。他会追问,会担忧,会因她擅自涉险而责备。她已准备好应对的说辞。

唯独没想到,是这三个字。

“……公子久等了。”她垂下眼帘,“絮儿未能及时报平安,让公子挂心。”

沈卿晏摇了摇头。

他想问的太多了。

他想问她那些谢庆麟查到的线索——她究竟姓甚名谁,她是否幼时真的在江南生活过,她的父亲是不是……

真的殒命于他沈卿晏父亲的命令之下。

他还想问她在南方究竟经历了什么。江家二公子的信只说“遇险”“脱险”,寥寥数语。她遭遇了怎样的危险?是怎么逃出来的?有没有受伤?那把刀……她用上了吗?

可这些问句,在唇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她为他做过的事。她在书房里为他研墨,听他倾诉科举的失意与不甘;她在偏殿中的陪伴,听他讲述外祖母的故事;她在他最迷茫时,告诉他“路总要一步步走”。

她从未害过他。

没有害过他分毫。

反而——

反而是他的父亲,杀死了她的父亲。

他有什么资格追问?有什么资格责怪?有什么资格要求她坦诚?

她若真要害他,早该下手了。可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草,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向上。

她不说,一定有她的苦衷。

她不说,他便不问。

等她愿意告诉他的那一天。

这些念头,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盘旋,终于沉淀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沈卿晏深吸一口气,将那汹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你在南方……遇到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尽量平稳,“江二公子信中说你遇险,却不曾详述。”

林绾妱沉默片刻。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能告诉他她主动深入虎穴,不能告诉他她亲眼见过那间关满女子的牢房,不能告诉他她手上有张家的黑证,更不能告诉他她已将证据交给了公主。

“是絮儿大意。”她垂着眼,“去偏远村落寻访匠人,路上遇到一伙强人。像是有组织的地痞,专劫落单商旅。亏得阿九有些身手,拼死护着絮儿逃了出来。后来江二公子的人赶到,才彻底脱险。”

她顿了顿。

“江二公子说,那片地带不太平,以后莫要孤身前往了。”

沈卿晏听着,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他知道,能让江宇泽那样的人都动用人脉,绝不是“一伙强人”那么简单。

他没有追问。

“阿九有功。”他只说,“该赏。”

然后他顿了顿,像是鼓起某种勇气,又像是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安放那些翻涌情绪的地方。

“那位江二公子……”他斟酌着字句,“既如此仗义相助,我当择日登门拜谢。”

他抬眼看她。

“待你歇息好了,我们……一起去?”

“我们”二字,他说得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他想和她一起。

不是以“沈大人”和“柳娘子”的身份,而是……他不知该如何定义,只是不想再隔着什么。哪怕她仍有保留,哪怕她仍戴着面具。至少,他想他们并肩站着。

林绾妱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猜疑,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只有担忧,只有珍视,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带着张家的黑证归来,交给公主,推动她复仇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她本该满心筹谋,盘算下一步棋该落在何处。

可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个明明有无尽疑问却选择不问、明明满心焦灼却只说“回来就好”的男人,她心里那堵从不示人的墙,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好。”她听见自己说,“等絮儿将云绣纺的事略作安顿,便与公子同去。”

声音很轻,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沈卿晏眼底终于漾开一点笑意。

那笑意像暮色里初燃的烛火,微弱,却驱散了许多阴霾。

“不急。”他说,“你先歇息。云绣纺的事,慢慢来。”

他不再问南方的事,不再提那些未出口的疑惑。

林绾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瞬即逝的复杂情绪。

“公子也莫要太劳累了。”她说,“那些卷宗……明日再看也不迟。”

沈卿晏顺着她的目光,瞥见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摇了摇头。

“都是些琐事。”他顿了顿,“不过,这几日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想告诉她,他去了老城区,见到了那些被卷宗遗漏的疾苦。想告诉她,他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关于她父亲,关于沈家,关于他自己。

但他终究没有说。

不是时候。

她才刚回来,一身风尘,满眼疲惫。他怎能用如此残忍的消息,迎接她的归程?

等她自己愿意说的时候。

他再次告诉自己。

“你先去歇息。”他温声道,“明日……明日我们再细说。”

林绾妱点点头,行礼告退。

转身时,她顿了顿。

“公子。”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檐下将散的薄雾,“那把短刀……我用上了。以后也会继续用的。”

沈卿晏一怔。

她没有解释更多,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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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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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作者: 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