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卷宗依旧堆叠如山。
沈卿晏没有再去质问什么,也没有再在朝堂上直言。他把那些鸡零狗碎的纠纷一桩桩、一件件地处理妥当,态度平和,无可挑剔。
只是在放衙之后,他脱去官服,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不带随从,独自走进了京城东北角那片他从未来过的老城区。
老城区的巷弄,比沈卿晏记忆中更窄,更破。
他八岁那年在这片街巷里流浪了三日,那时只觉恐惧与饥饿,看不清周遭的底色。如今以御史身份,着便服重踏旧地,那些被童年记忆虚化的细节,忽然锋利得刺目。
低矮的窝棚挤在逼仄的巷子两侧,檐角低垂,几乎要碰到行人的头。晾晒的破旧衣物滴着水,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浊流。几个光脚的孩子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从沈卿晏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酸腐的气息。
沈卿晏在一家兼卖杂货的茶水铺子坐下,要了一碗粗茶。茶涩,有股糊味,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铺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汉,见这位客官虽衣着普通,气度却不似寻常市井之人,便多了几分谨慎。沈卿晏闲聊般问起天气、收成、铺子里生意的冷暖。
一盏茶后,老汉的话匣子渐渐松动了些。
“日子难过啊……”他擦着粗陶茶碗,声音像是从石磨缝里挤出来的,“官老爷们说太平盛世,是,是太平,可太平也不管饱。街口老李家的儿子,在城西绸酒庄当伙计,说好了月钱一贯二,到手里只剩八百。掌柜的说,进货压了款,先欠着。欠了半年了,越欠越多。”
“没人去官府告?”沈卿晏问。
老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告?告谁?掌柜的小舅子在坊正那儿当差,坊正的妹夫是县衙的文书。人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蹦跶什么?蹦得高了,一棍子打下来,断了腿,医药费都比讨回来的钱多。”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碗茶,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外灰扑扑的街巷:
“再说了,告赢了又怎样?赢了这一桩,以后谁家还敢雇你儿子?一家人吃什么?喝西北风去?”
沈卿晏沉默。
他又走了几条巷子,在一个剃头摊子前停下。剃头匠是个四十来岁的跛子,话不多,但手上功夫利落。沈卿晏坐下,让他剃了修面。
闲谈间,他问起这附近几十年前可曾有过一位清贫的教书先生。
剃刀停了片刻,又继续游走。
“您说的是……林夫子?”剃头匠从模糊的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下去,“那可有些年头了。”
沈卿晏的心猛地收缩。
“您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过。”剃头匠收起剃刀,用热毛巾敷上他的脸,“我师父那辈人常提起。说当年这片儿有个南方来的先生,学问好,人也好,给孩子开蒙从不计较束修。几根腊肠、半袋糙米,甚至只是管顿饭,他就教。穷人家凑不起份子,几家合起来请他一顿,他能教一整月。”
毛巾的热气蒸腾,沈卿晏却觉得浑身在发冷。
“后来呢?”
“后来……”剃头匠沉默良久,久到沈卿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后来听说出了什么事,官府来人清理街面上的乞丐流民。那位先生……大约是被误认了。等有人认出他来,人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平板,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件太老的旧事。
“我师父说,林夫子有个女儿,很小时便跟在身边识字。后来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被亲戚接走了,有人说……没了。没人知道。”
沈卿晏付了钱,起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巷子的。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他却觉得整个人浸在冰水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意。
教书先生。从南方来。
被误认为乞丐。乱棍打死。
女儿。很小便跟在身边识字。
他的柳絮儿。
她在沈府书房里为他研墨时,不经意流露的那一手清隽小楷;她谈起经史子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熟稔与通透;她说“家父曾是塾师”时,平静面容下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答应了要替她查明真相。
而今,他几乎可以确定,那真相的尽头,指向他自己的父亲。
沈卿晏站在街角,人来人往,市声嘈杂。他攥紧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谢庆麟花了些时日,才下定决心。
沈卿晏那日在大理寺的质问,让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见了他早已埋葬的东西。他需要知道,沈卿晏是否值得。
于是他以大理寺卿的身份,调用了极少动用的权限,暗中调查沈卿晏及其身边亲近之人。
沈柏延,平庸功利,墙头草。沈卿煜,嫉贤妒能,庸碌之辈。这些都无足轻重。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那个叫“柳絮儿”的女子。
明面上的履历天衣无缝。柳家村孤女,入沈府为婢,后开绣坊云绣纺,与沈卿晏关系匪浅。
但大内密探的手,能触及的比市井掮客深得多。
蛛丝马迹开始浮现。
柳絮儿的某些经历,与一份已封存的旧档中某位林姓小户,存在微妙重合。时间、地点、人物关系,像被精心修剪过的枝叶,看似齐整,却留下了刻意掩盖的茬口。
更深的,他还没挖。但足够了。
足以让他确定,这个女子绝非她所扮的那么简单。她的过去、她的目的、她与沈卿晏的相遇……都可能另有隐情。
这日午后,谢庆麟将沈卿晏请到大理寺值房。
“沈大人,前次你来,本官未能尽言。”他斟茶,态度比上回平和些,“这几日仔细思量,觉得有些事……或许该与沈大人通个气。”
沈卿晏心事重重,强撑着应对:“谢大人请讲。”
谢庆麟放下茶壶,抬眼。
“沈大人身边那位柳娘子,不知沈大人对她……了解多少?”
沈卿晏目光一凝。
谢庆麟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没有立刻追问,只继续道:
“本官没有恶意,只是近日梳理旧案,偶然发现些与柳娘子所述身世有所出入的线索。她自称柳家村孤女,父失踪、母病亡。但据本官所知,江南一带,十几年前确实有过一户林姓读书人家遭逢变故,其家中次女年龄、经历,与柳娘子有相似之处。而那户人家……”
他顿了顿。
“与令外祖母家,似乎还有些旧谊。”
沈卿晏的心跳停了一瞬。
外祖母。江南。手语。
他曾与柳絮儿说过,外祖母也是哑巴。她当时说,是因母亲教过她手语。
他以为那是巧合。
“谢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线索……确凿吗?”
“本官只能说,有待查证。”谢庆麟不疾不徐,“只是提醒沈大人,有些事,未必是表面看起来那般。至于其中是否另有隐情,需沈大人自己去寻答案。”
他没有再说下去。
试探到此为止。沈卿晏的反应——震惊,而非戒备——让他暂时倾向了“此人尚可观察”的判断。但仅凭这些,远不足以让他托付信任。
他需要一个更确定的答案。
沈卿晏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大理寺的。
他脑中一片混乱。江南,林姓,外祖母旧谊……还有那残酷的真相——
柳絮儿的父亲,死于他父亲之手。
这两件事,在脑海中反复冲撞,像两股洪流,将他的神智撕成碎片。
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不敢将那些碎片拼凑完整。
这时,副手阿青疾步而来,脸色凝重。
“大人,南方急报。”
沈卿晏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展开。
——柳娘子失踪。疑似遇险。江家正在寻人。
嗡。
他脑海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变了调。
“约莫三日前。江家二公子封锁了消息,属下费了些周折才……”
“备马。”沈卿晏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不,备马车。最快的。”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马上……
做什么?
去南方?去寻她?去——
他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浑身发抖,站在大理寺门外的石阶上,像一尊失了魂魄的泥塑。
往来官吏侧目,窃窃私语。
他什么都听不见。
眼前只反复浮现她临行前的样子。她说“公子在京城,也请保重”,将短刀收入怀中,转身走进马车。
她是否是“柳絮儿”,当初接近他是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此刻,他只想她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