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时间变得模糊。
仓房内没有窗,只有门缝偶尔透进一线微光,分辨不出昼夜。霉烂的草堆、铁锈、还有十几具年轻躯体挤在一起的气息,浑浊得令人作呕。
林绾妱靠着墙,闭着眼,呼吸平缓。
她没有睡。
阿九依偎在她身侧,指尖始终按在袖内那柄薄刃的位置。等待着林绾妱的信号。
第三日,也可能是第四日,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一碗馊粥被粗暴地搁在地上,同来的还有个面皮白净、穿着体面的中年管事。
那管事没进牢房,只站在门外,目光像过秤般在女人们身上扫过,时不时指点一二:“这个,年纪大了些,只能做粗活。”“那个,模样倒周正,可以往南边送。”“角落里那个新来的……”他看向林绾妱,眯眼,“品相不错,先留着。”
林绾妱低着头,瑟缩着,像其他女子一样。
管事走后,她挪动身子,靠近了身边一个约莫十五六岁、始终在低泣的少女。
“别怕。”她声音极轻,“你叫什么?家在哪里?”
少女抬起红肿的眼,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遭遇。
她叫阿鸢,家在百里外的镇子。父母早亡,寄居叔父家。前些日子叔父说给她寻了门好亲事,让她跟“夫家的人”走。她兴冲冲收拾了仅有的包袱,却被带到了这里。
“婶娘说……说那是我的命。”阿鸢攥紧林绾妱的衣角,指甲发白,“她说家里养不起我了,那家人给了二十两银子……是买我,不是娶我……”
林绾妱喉头哽住。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阿鸢冰凉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
旁边另一个女子听见,惨然一笑:“二十两?十两,我爹就把我卖了。”
“我是被拐的。”第三个开口的,声音嘶哑,“在码头帮工,有人说招女工,绣花的,管吃住。我就跟着去了,醒来就在这里。”
“我是……”
七嘴八舌,断断续续。这些声音在昏暗的牢房里低低回荡,像一场无人听闻的哭诉。
林绾妱逐一询问,逐一记住。有被至亲出卖的,有被歹人诱拐的,有夫家转卖的,还有几个年纪极小的,甚至连自己怎么来的都说不清,只记得吃了什么之后便昏昏沉沉。
她们来自四面八方,最终汇聚于此,待价而沽。
“他们把我们送去哪里?”林绾妱问。
沉默。然后阿鸢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听看守说过,往南走,上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不来的那种。”
海外。奴隶。
林绾妱闭了闭眼。
夜里,看守换班时,阿九借着被推搡的机会,借着给林绾妱“整理头发”的掩护,贴近她耳畔:“隔壁是另一间仓房。我听见有孩子的哭声,男孩。”
男孩。
这条黑色的产业链,比她想象的更长、更深。
次日,那管事又来挑人。林绾妱被点名“留着”,暂不处置。但阿鸢和另外三个年轻女子被带走了。铁门再次关上时,阿鸢回头看了林绾妱一眼,眼里是哀求,是恐惧,也是最后一丝对“有人知道”的寄托。
林绾妱攥紧了袖中的银簪。
她凑近门缝,趁着看守交接的空隙,隐约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压低的嗓音,带着南方口音。
“……这批货成色不错,那边催得紧,下批船期赶得上。”
“新来的那个,姓江的还托人打听过?要不要……”
“不用管。江家自己一身腥,敢来坏爷的事?再说他也没证据。这地界,他不敢。”
“那个柳娘子,京城来的,不会惹麻烦吧?”
“一介女流,绣花的,能惹什么麻烦?过几日随船送走,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有人寻,茫茫大海,上哪找去?”
“也是。老大说了,咱们只管收、管送,上头自有人料理官面上的事。”
“那可不,张家在京城的靠山,那才是……”
声音渐渐远去,被另一阵嘈杂盖过。
林绾妱靠在门边,指节捏得发白。
张家。果然是张家。
而且,他们不是源头,只是分支。还有更厉害的后台,在京城,在上层。
她必须出去。必须把这些带出去。
当晚,她终于对阿九点了头。
阿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仍是那副怯懦丫鬟的模样,只是在被推进牢房、经过看守身边时,脚下一滑,本能地扶了那看守一把。
瞬息之间。
等那看守骂骂咧咧推开她时,他腰间的钥匙串,已少了一枚不起眼的小钥匙。阿九蜷回林绾妱身侧,将那枚钥匙无声无息塞进她手心。
后半夜,看守们聚在门房里赌钱,酒气混着呼喝声透过破旧的窗棂。
阿九动了。
她起身的动作像一只落地的猫,没有一丝声响。林绾妱紧随其后,心跳如擂鼓,却强迫自己呼吸平稳。
铁锁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开了。
阿九已解决了门口打盹的守卫。她接过守卫的短棍,反手递给林绾妱一根,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软薄短刃,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她们刚摸出院门,背后便传来一声厉喝:“有人跑了!”
灯笼骤然亮起,脚步声杂乱逼近。
“走!”阿九不再隐藏,拽着林绾妱向院墙边的阴影冲去。
身后有人追来,刀风呼啸。
阿九侧身,薄刃迎上,格开一记劈砍,顺势反手一划,血珠飞溅。她身法极快,动作干净利落,全然不是寻常婢女该有的身手。又有两人扑上,她矮身扫腿,短刃刺入一人膝窝,另一人被她夺过刀,反手拍晕。
“小姐,翻墙!”阿九断后,短刃舞成一道银弧,生生挡住了三人的追击。
林绾妱没有犹豫。她抓起墙角一根锈蚀的铁钎,蹬上墙边堆积的木箱,奋力攀上墙头。身后,一只粗壮的手臂拽住了她的脚踝。
她回头,正对上一张狞笑的脸。
她握着那根铁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那只手的虎口。
惨叫声中,她挣脱了,翻过墙头,跌落在墙外冰冷的泥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剧痛,她不管,爬起来,摸黑向前跑。
片刻后,阿九落在她身侧,气息微促,拉着她一头扎进夜色。
身后追喊声渐渐远了。
她们在芦苇荡里藏了半个时辰,听着外面的骚动如潮水般涌过,又渐渐平息。
黎明时分,一条不起眼的小船从芦苇深处撑出。船上的人戴着斗笠,露出跛脚老汉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红姑的眼线,找到她们了。
小船在晨雾中穿行,七拐八绕,最后靠上一艘停在隐蔽河湾里的乌篷船。船头站着的,是面色铁青的江宇泽。
他看见林绾妱浑身泥泞、衣裙多处撕裂、手背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眉头拧成了死结。
“先上船。”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船舱里备着干净衣物、热水和伤药。林绾妱简单清理后,换了身素净布裙,将伤口草草包扎。阿九除了些微擦伤,并无大碍,立在舱门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丫鬟模样。
江宇泽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看向林绾妱,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柳东家,江某自认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胆大之人也不是没见识过。但像你这般……一介女流,孤身涉险,深入虎穴,竟能全身而退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江某佩服。”
这话里没有讽刺,是实实在在的惊异与重新审视。
林绾妱没有接话。她端起粗陶茶盏,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让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然后她抬起眼,直视江宇泽。
“江二公子。”她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嘶哑,却平稳得惊人,“你知道那些女子会被送去哪里,对吗?”
江宇泽没有回答,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你知道张家的勾当,知道码头仓库区的秘密,知道那些船开往何处,知道官面上有谁在遮掩。你什么都知道。”
她一字一句,像钝刀割肉。
“可是你什么也不做。不报官,不上报朝廷,甚至不设法解救。她们中有很多人,与令妹江四小姐一般年纪,有些甚至更小。她们只是……生错了地方,投错了胎,便要被当做货物,卖到千里之外,做牛做马,直至尸骨无存。”
船舱里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打船底的轻柔声响。
良久,江宇泽才开口。那声音里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风浪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柳东家,”他说,“你以为江某不曾想过?”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上。
“十年前,我刚接手南边事务,头一回撞见这事。不是听说,是亲眼看见。一条船,装了四十三个女人,最小的八岁,最大的不过二十。船出海,遇上台风,沉了。没有活口。江家的船就在二十里外,我下令去救,我大哥……”他顿了一下,“我大哥命船掉头,不准靠近。”
“他说,那是张家的船。江家若要在这片海上立足,就不能碰张家的东西。”
他抬起眼,烛光里映出一抹极淡的自嘲。
“那年我十七。我跑去官府,想告发。你知道那官员怎么说的?他拍着我的肩,夸我年少有志,然后客客气气把我请了出去。没多久,江家在广州的两间铺子遭了火灾,三条货船被扣,无故被查出‘夹带违禁品’。我父亲……当着我全家的面,让我跪下,让我记住,商人的本分是做生意,不是当青天大老爷。”
“后来我就学会了。”江宇泽扯了扯嘴角,“学会在这片海上,跟张家维持表面的和气。他们做他们的,我做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偶尔……遇到落单的、快死的,或是被他们嫌弃‘品相不好’的,我的人可以‘捡’回来,安置到江家的产业里做活。但也仅止于此。”
他看向林绾妱,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这世道,不是脑子一热、感情用事就一定能成的。有时候,你越是想砸碎什么,那些东西反而把你裹挟得更紧。张家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家商铺,是一张网。网连着京城的权贵,连着地方官府,连着海外势力。你撕破一个窟窿,补上来的会更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救得了那十几个人。然后呢?”
林绾妱没有说话。
他说的每个字,她都懂。
公主萧明玥想用“无情道”斩断羁绊,江宇泽用“明哲保商”埋葬热血。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这庞大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她都懂,只是……
她想起了阿鸢那双红肿的眼,想起那些被卖十两、二十两的女儿们,想起姐姐被凌辱后冰冷的尸体,想起父亲可能被乱棍打死时的无声挣扎。
她想起沈卿晏说“我不是不知人间疾苦”时的眼神。
她想起自己。
“江二公子。”她抬起眼,声音平静,“你说得对。救十几个人,是不够的。”
江宇泽看向她。
“所以我要救的不是十几个。”林绾妱说,“是成百上千个。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被这样卖掉。”
她顿了顿。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痴人说梦。没关系。”
她没有再多言,低头喝完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江宇泽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从舱壁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防水的油布小包,放在林绾妱手边。
“我的人在张家那处窝点附近打听到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情绪,“船期、主要接头人、码头仓库分布、还有……可能涉及的几处官面关系。不完整,但或许对你有用。”
他顿了顿。
“就当是……对那些八岁的、四十三个人的、还有你遇到的那十几个女子的一点心意。”
林绾妱接过油布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