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为百姓做些实事?”
澄霁院的书房里,灯火亮至深夜。沈卿晏推开面前又一摞无关痛痒的卷宗,疲惫地按了按眉心,那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低喃出声。
林绾妱南下已有月余,起初还有一两封简短平安信随商队捎回,提及些南方风物见闻,字里行间透着专注与忙碌。最近这十来日,却音讯渐稀。他只当她忙于生意,行走乡野不便传信,可心底那点隐约的不安,却随着时间推移,如同滴入清水的墨,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
他告诉自己,有江家二公子照应,她当是安全的。可另一重焦虑,却来自他自身。
御史台的公务,依旧“充实”得令人憋闷。东家丢狗,西家争墙,南城商贩短秤,北郊佃户斗殴……桩桩件件,琐碎繁杂,耗费心神,却与他想象中的“监察百官,澄清吏治,为民请命”相去甚远。
他曾委婉向一位资历颇深、看似和气的同僚请教,为何分派到他手中的尽是此类事务。那位同僚捻须而笑,语重心长:“沈大人年轻有为,陛下看重。然则御史台办案,讲究一个根基稳当。这些民间细务,看似微末,却能磨炼心性,熟悉律例,体察民情。待根基扎实了,自有机会参与更大要案。急不得,急不得啊。”
话说得滴水不漏,无可指摘。可沈卿晏分明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近乎怜悯的敷衍。
他不再询问同僚。在一次例行的朝会上,当皇帝问及各衙门近况时,沈卿晏出列,持笏躬身,声音清朗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锐气:
“启禀陛下,臣蒙圣恩,擢为监察御史,夙夜忧惕,唯恐有负圣望。履任以来,经办卷宗数十,然所涉多为市井细故,邻里纷争。臣非敢轻忽民瘼,然窃思御史之责,在于督察百官,肃清吏治,通达民隐,以佐圣听。而今臣所见所闻,皆琐碎之务,于国计民生之大者,未得触及万一。长此以往,恐负陛下破格简拔之恩,亦愧对御史言官之责。臣斗胆进言,恳请陛下明示,臣当如何行事,方能不负使命,真正为朝廷、为百姓略尽绵薄?”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不少官员面露异色,或惊讶于这新科御史的胆大直言,或暗中讥讽其不通世故、急于求成。高位上的皇帝萧靖,面容隐在旒冕之后,看不清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未作具体指示,便转而询问其他事宜。
下朝后,沈卿晏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复杂。有审视,有疏离,也有极少数一丝难以察觉的共鸣?
他心中憋着一股气,难以消散。他知道自己的话或许莽撞,或许正中某些人下怀,会被扣上“浮躁”、“邀名”的帽子。可他实在厌倦了那温水煮青蛙般的消磨。林绾妱临行前那句“公子在京城,也请保重。御史台事务繁杂,白家之事……亦需谨慎”言犹在耳,她在外奋力开拓,他岂能在京中碌碌无为,甚至因怯懦而退避?
这日午后,他未去御史台,而是转道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谢庆麟,年近四旬,出身清贵,资历颇深,以处事圆融、少有纰漏著称。此刻他正在值房内翻阅旧档,听闻沈卿晏来访,略感意外,还是客客气气地请了进来。
寒暄落座,沈卿晏没有太多迂回,直接道明来意:“谢大人,下官冒昧来访,实有一事心中困惑,想向大人请教。”
“沈御史但讲无妨。”谢庆麟笑容温和,亲手为他斟茶。
“下官入御史台以来,所见所理,皆为民间琐事。并非嫌其微末,只是不解,难道这煌煌天朝,太平盛世之下,竟无一丝一毫关乎吏治民生的大案要案,需要御史台、大理寺这等衙门过问?”沈卿晏目光灼灼,直视谢庆麟,“还是说,那些真正的案子,在到达我们手中之前,便已被层层筛过、处理妥帖,只剩下这些无关痛痒的二次甚至三次品?”
他语气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与其温润的外表颇不相符。
谢庆麟脸上的笑容未变。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啜饮一口,才缓缓道:“沈御史年轻气盛,心怀黎民,本官甚为感佩。不过……你方才所言‘太平盛世’,确是实情。陛下励精图治,朝中诸位大人各司其职,四海升平,百姓安乐。纵有些许民间讼争,亦是寻常,何来那么多惊天大案?御史台、大理寺秉公执法,依律断案,便是尽了本分。至于案件大小轻重……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过于较真,未必是好事。”
这话圆滑至极,将沈卿晏的质疑轻飘飘地挡了回来,还暗含告诫。
沈卿晏却不退缩:“谢大人,下官并非要无事生非。只是觉得,既食君禄,当分君忧。若真有蠹虫侵蚀国本,真有冤屈沉埋地下,我等身在其位,岂能因一句‘太平’便视而不见?御史台掌风闻奏事,大理寺掌刑狱重案,你我两处,本当互为犄角,涤荡污浊,匡扶正义,方不负朝廷设官分职之本意!”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值房外隐约有衙役经过的脚步声。
谢庆麟放下茶盏,静静地看了沈卿晏片刻。那目光不再全是官场的敷衍,多了些复杂的审视。眼前的年轻人,眉宇间那份未曾磨灭的理想与锐气,那份近乎天真的执着,像极了多年前初入官场的自己。
他也曾热血沸腾,指陈时弊,上书建言。结果呢?奏疏石沉大海,或被轻描淡写驳回,上司暗示他“沉稳些”,同僚笑他“不识时务”。一次,两次,三次……棱角渐渐被磨平,他学会了看风向,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在规则内办事,也学会了……沉默。
“沈御史,”谢庆麟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你的心思,本官明白。只是这官场……并非黑白分明,非对即错。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事,急不得。你说的‘互为犄角’,谈何容易?各衙门有各衙门的难处,各人……也有各人的考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枝叶渐黄的树木,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这年头,太平着呢。”他重复了一句,语气却有些飘忽,“哪有什么大事啊……做好分内事,保全自身,或许……便是对朝廷、对百姓最大的负责了。”
这话像是说给沈卿晏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沈卿晏看着他仿佛一瞬间黯淡下去的背影,心中那团激愤的火苗,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却也被泼上了一盆冰水。他看出来了,谢庆麟并非全然麻木,只是被现实磨去了锋芒,戴上了面具。这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与无力。
他起身,对着谢庆麟的背影深深一揖:“下官今日唐突,谢大人海涵。大人之言,下官……记下了。告辞。”
走出大理寺,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沈卿晏独自走在回澄霁院的路上,思绪纷乱。谢庆麟的态度,朝堂上的寂静,御史台同僚的敷衍,还有南方杳无音讯的她……种种情绪交织,让他胸口发闷。
他知道自己或许冲动了,或许方法不对。但他无法接受那种温水般的沉寂。林绾妱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可以远赴险地,他呢?他的目标难道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消磨殆尽吗?
不。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就算前路布满无形的墙,他也要试着去撞一撞。至少,要为柳絮儿查清她父亲的真相,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也是对自己良心的交代。
至于其他……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逐渐坚定。
既然现有的渠道接触不到核心,那么,或许他该换一种方式。比如,从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中,寻找蛛丝马迹;比如,尝试接触一些同样不得志、却可能心存良知的下层官吏;再比如……等待一个或许会来的、更直接的契机。
风起于青萍之末。他相信,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必有暗流。而他,需要更耐心,也更敏锐。
回到澄霁院,他第一件事便是叫来下人,沉声吩咐:“加派人手,留意南方。有任何关于商旅、特别是绣坊行商的异常动向,立刻报我。”
他心中那丝不安,终究无法忽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