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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以身涉险

南下的路途比预想中更为漫长颠簸。马车换了舟船,舟船又换骡马,沿途风光从北地的开阔疏朗,渐变为南方的湿润绵密。山峦叠翠,水网如织,村镇市集愈发稠密繁闹,口音也逐渐晦涩难懂。

林绾妱倚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蕉林稻田,神色平静,心中却时刻紧绷。她对外只称是京城云绣纺的东家,南下采买原料、学习技艺,随身带的除了几箱样品和少量银钱,便是沈卿晏所赠的那把乌木鞘短刀,贴身藏着。

抵达南境第一处重要关卡鹭洲港时,已是离开京城的第十日。

鹭洲港并非最大的港口,却是连接内陆水道与近海航运的关键枢纽,商旅云集,各色人等混杂。码头腥咸的风里,裹挟着货物、香料、汗水和某种隐约躁动的气息。

马车在关卡外停下接受盘查。林绾妱递上路引和江钰天预先给的凭证,守关的兵卒仔细验看后,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态度倒是客气了些:“可是京城来的柳娘子?那边有人候着。”

顺着兵卒所指方向,林绾妱看见关卡旁的一处茶棚下,站着一名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便于行动的靛蓝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半旧防水的油布褂子,脚蹬鹿皮靴。皮肤是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后的深麦色,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锐利,此刻正抱臂望着关卡这边。他往那儿一站,周遭喧嚣仿佛自动退开几分,自有一股干练悍勇的气场。

见到林绾妱下车走近,男子放下手臂,迎上几步,抱拳一礼,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可是云绣纺柳东家?在下江宇泽,奉舍妹之命,在此迎候。”

“江二公子,久仰。”林绾妱敛衽还礼,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江宇泽身上确有淡淡的海腥味和风霜痕迹,但眼神清正,举止爽利,与想象中唯利是图的海商颇有不同。

“柳东家一路辛苦。”江宇泽侧身引路,“住处已安排妥当,先歇息梳洗。有关织造绣坊之事,明日再细谈不迟。”

他办事利落,很快领着林绾妱和她的一个丫鬟穿过嘈杂的码头区,来到一处相对清静的临水客栈。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显然是江家常落脚的地方。

安顿好后,江宇泽并未多留,只约了晚膳时分在楼下雅间一同用饭。

晚膳时,菜肴是地道的南味,鲜美精致。江宇泽话不多,但招待周到。饭至半酣,他挥手让随侍的人都退下,雅间内只剩他与林绾妱二人。

他斟了一杯清茶,推到林绾妱面前,方才开口道:“柳东家远道而来,勇气可嘉。舍妹信中说你意在学习南绣,开拓货源,此乃正途。江某在闽浙岭南一线行走多年,别的不敢说,于各地织造行当、原料产地、匠人分布,还算有些了解,必当尽力协助。”

林绾妱含笑称谢:“有劳江二公子费心。”

江宇泽看着她,目光微凝,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告诫的意味:“不过,柳东家需知,南边地界,与京城大不相同。商贸兴盛是真,但水也深得很。各方势力交错,规矩……有时候不完全是明面上的王法。”

他顿了顿,见林绾妱凝神静听,才继续道:“江某在此地,凭江家名号与多年经营,尚能说得上几句话,护得友人周全。柳东家既然是舍妹看重之人,江某自当照拂。只是有一点——”他语气加重,“您此番前来,专注于绣纺之事即可。看货、学艺、谈生意,江某可做引荐担保。但除此之外,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街面上突生什么骚动纷乱,切记莫要多看,莫要多问,更莫要插手。只当自己是纯粹的行商,做完生意,平安返京,便是最好。”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南边有看不见的暗流与危险,尤其是可能涉及某些不能触碰的势力。

林绾妱心中明镜似的。这“不能触碰的势力”,十有八九便是扎根南境的张家。江宇泽常年在此,不可能不知道张家的勾当。加上江家曾经被张家针对,能在南方站稳脚跟,他一定付出了什么。

这是商人的精明,也是无奈。

“江二公子金玉良言,絮儿谨记。”林绾妱垂下眼帘,温顺应道,“此番南下,只为织绣生意,绝不敢节外生枝,给公子添麻烦。”

江宇泽见她听得进去,神色稍缓,举杯道:“如此甚好。以茶代酒,祝柳东家此行顺利,满载而归。”

接下来的几日,江宇泽果然信守承诺,带着林绾妱走访了几处较大的丝织作坊和绣庄,引荐了当地几位有名的匠人师傅。林绾妱认真观摩学习,讨价还价,俨然一个勤勉精明的女商人。她记忆力极佳,对色彩、针法、原料的见解每每令老师傅也点头称许,很快便在有限的圈子里博得了“京城来的懂行女东家”的名声。

暗地里,她却利用每次外出的机会,仔细观察着鹭洲港及周边城镇的布局、货物流向、人员往来。她与红姑事先安排在此地的眼线,一个在码头经营小酒肆的跛脚老汉接上了头。

通过老汉零碎的信息和这几日的亲眼所见,她逐渐拼凑出一些图景:张家在此地的势力盘根错节,不仅掌控着最大份额的“合法”茶马贸易,码头仓库区有一片区域常年有精悍护院把守,闲人莫近;夜间时常有不明船只靠泊,装卸货物迅速而隐蔽;偶尔会有面色凄惶、衣衫褴褛的男女被驱赶着上船,旋即消失在茫茫海雾中。

林绾妱知道,仅凭这些模糊的迹象,撼动不了张家分毫。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需要摸清这条黑色链条的关键节点和运作方式。

机会,以一种危险的方式悄然降临。

半月后,她借口想看看海边渔村特有的贝类染色技法,婉拒了江宇泽的陪同,只带着“丫鬟”,租了辆小车,前往一个据说有老匠人的滨海村落。

村落偏僻,道路崎岖。行至半途,经过一片浓密的椰林时,斜刺里忽然冲出几个满脸横肉、做家丁打扮的汉子,不由分说便拦住了去路。

“车上什么人?下车查验!”为首一人嗓门粗嘎,目光不善地扫过简陋的车厢。

丫鬟试图理论,亮出江家的名帖。那家丁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江家?江家在这地界儿,有些事也管不着!少废话,这阵子查得严,所有过往车马都要细查!尤其是生面孔的女子!”

林绾妱心知不妙,这些人的做派,绝非普通巡检。她按住蠢蠢欲动的“丫鬟”,自己掀开车帘,露出面容,尽力保持镇定:“各位大哥,小女子是京城来的绣坊商人,前往前村寻访匠人。这是路引和货样,请过目。”

她容貌清丽,气质不俗,声音温婉,倒是让那几个汉子愣了一下。为首那人接过路引胡乱看了两眼,目光却在她脸上和身上逡巡不去,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与估量。

“京城来的?商人?”他咂咂嘴,忽然咧嘴一笑,“模样倒周正,口音也像那么回事。不过,咱们爷最近正缺些‘好货’孝敬上头。你这品相,做个粗使丫头可惜了,说不定……能有更好的去处。”

他话音未落,旁边几人已狞笑着围了上来。

林绾妱强自镇定,脑中飞速盘算。硬拼毫无胜算,呼救在这荒僻之地也是徒劳。对方显然是张家人,专劫掠落单女子,与那人口贩卖的勾当脱不了干系。

电光石火间,她做了决定——示弱,顺从,被带走。

唯有深入虎穴,才能看到更多。

她捏了捏“丫鬟”的胳膊,假意惊慌挣扎,却“无力”抵抗,很快被一条黑布蒙住了眼睛,塞住了嘴,与同样被捆住的“丫鬟”一起,被粗暴地扔进了一辆散发着霉味的马车里。

马车颠簸摇晃,不知驶向何方。黑暗中,林绾妱的心跳如擂鼓,但神智异常清醒。她默默记着转弯的方向、沿途的气味和隐约的声音。腰间,那把乌木鞘短刀的硬物感,是她唯一的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她被拽下车,扯掉蒙眼布,推搡着进了一处高墙深院。隐约能听到其他女子的呜咽和抽泣声。

眼前是一间昏暗潮湿的仓房,铁栏为门。里面或坐或卧,挤着十几个年轻女子,个个衣衫不整,面有菜色,眼神惊恐绝望。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泪水和绝望的气息。

“进去!老实待着!”身后一声厉喝,林绾妱被狠狠推了进去,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仓房内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女子如同受惊的幼兽,瑟缩着看向新来的她。

林绾妱站稳身形,快速扫视了一圈环境。墙壁厚实,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微光。门外有脚步声来回巡逻。

她慢慢走到一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闭上眼睛,仿佛认命般。

心底,却冷静地开始分析:这里应是张家某处隐秘的囚牢,专门关押即将被“处理”的女子。看情形,这些人很快会被转移。

“小姐……”阿九在身旁唤她,“需要我处理吗?”

林绾妱看向一路扮成“丫鬟”的阿九,轻轻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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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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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作者: 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