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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向南方

次日清晨,疏影轩的门被轻轻叩响时,沈卿晏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林绾妱昨夜惨白的脸色和那双骤然空洞下去的眼睛,懊悔与担忧啃噬着他。他太唐突了,不该将那些阴暗肮脏的过往贸然揭开,吓到了病中的她。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林绾妱,却让他微微一怔。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发髻梳得整齐,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仿佛昨夜那个瞬间失魂的人只是他的错觉。

“公子。”她福身行礼,声音平稳,“絮儿有事想与公子说。”

沈卿晏连忙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关切地在她脸上逡巡:“你身子可好些了?药吃了么?”

“多谢公子挂怀,已无大碍。”林绾妱在椅中坐下,抬眸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眼中此刻盛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光,“公子昨夜所言……关于令尊清理乞丐之事,絮儿听了,心中确有震动。”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纤长的睫羽微微垂下:“其实……絮儿的父亲,当年来到京城谋生。他一个读书人,身无长物,盘缠用尽后,处境……也与流民乞丐无异。只能靠为人写信、代写诉状,换取微薄酬劳,有时甚至只是一餐饱饭。”

沈卿晏的心,随着她平缓的叙述,慢慢沉了下去。

“后来,”林绾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钝刀子割着听者的心,“他在一次混乱中……没了。有人说是被打死的,尸体扔在了乱葬岗,我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卿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昨夜他倾诉时,更多的是自身的痛苦与对父兄行径的愤懑。而此刻,听着她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述说相似的悲剧,那悲剧却更加具体,更加血淋淋,并且直接指向了“清理”行动可能造成的无辜死亡。

他的父亲……他父亲那道冷酷的命令之下,究竟湮没了多少像“柳絮儿”父亲这样,只是艰难求存的普通人?

“絮儿……”他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

林绾妱却抬起头,眼中并无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请求。

“公子,过去之事,追悔无益。絮儿告知公子这些,并非想令公子为难或愧疚。”她语气清晰,“只是,公子如今身在其位,掌监察之权。絮儿斗胆,恳请公子……若有机会,能否暗中查访一番当年旧事?并非要为家父讨什么公道,他一个无名小卒,死了便死了。只是……身为子女,总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真相,知道他是因何而死,死在何人手中。如此,方能安心。”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合情合理——只是一个女儿想为亡父求个明白。她甚至隐去了父亲“孔夫子再世”的名声和可能更具体的细节,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可能卷入“清理”的可怜文人形象。

这恰到好处地击中了沈卿晏心中最痛的地方。对无辜者的愧疚,对父权暴行的厌恶,以及对她悲惨身世更深的怜惜,交织在一起。

“我答应你。”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低沉却坚定,“此事,我会记在心上。若有线索,定会查个明白。”这不仅是对她的承诺,也是对他自己良心的交代。他必须知道,父亲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多谢公子。”林绾妱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将查证父亲死因的“刀”递到沈卿晏手中,借他之力去掀开沈家最肮脏的角落,这比她自己去查,要隐蔽得多,也有效得多。同时,这也是对他情感和立场的一次深层试探。

了结这一桩,她心中那翻腾的恨意与混乱似乎被强行压入了一个更深的匣子,锁好。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几日后,与江钰天关于海外订单的细节初步敲定。在江家一处别致的水榭中,林绾妱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江小姐,云绣纺要接下贵府这么大的单子,光靠京中现有的技艺和样式,恐难长久满足海外客商求新求变的口味。我思忖着,或许该去江南、闽粤一带走走,看看那边的织造、刺绣有何独到之处,也好引进些新的技法花样。”

江钰天正用小银匙搅动着杯中的蜜水,闻言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商人特有的审慎:“柳娘子有此进取之心,自是好事。江南苏杭的丝绸刺绣冠绝天下,闽粤沿海的布艺也别具特色。只是……”她放下银匙,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南边这些年,并不十分太平。水路陆路,商贸繁盛是真,但三教九流混杂,各地豪强、官府、海商之间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你一个女子独自前往,风险不小。”

林绾妱面露适时的忧色与坚持:“风险自是知晓。但云绣纺既想做大,这一步恐怕绕不开。小心些便是。”

江钰天看着她,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罢了,看在你我合作愉快的份上,我倒可以帮你一把。”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家二哥江宇泽,常年负责岭南至闽浙一线的海贸事务,对各处码头、市镇、乃至地方上的人物都颇为熟稔。你既打算南下,我可修书一封与他,请他届时照拂一二。至少,在货品采买、路途安全上,能有个可靠的引路人。”

林绾妱心中一定。这正是她想要的!通过江钰天,名正言顺地接触到江家在南方的势力,尤其是直接负责海贸、最可能了解张家黑产网络的江宇泽。这比她自己盲目摸索要强上百倍。

她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江小姐如此仗义,絮儿真不知如何报答!若能得江二公子照拂,此行便安心多了。”

“互利互惠罢了。”江钰天摆摆手,眼中精光一闪,“你云绣纺的货好,我们江家的船才能卖得好价。帮你,也是帮我们自己。”

计划初定,林绾妱回到澄霁院,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云绣纺交由红姑暗中选派的可靠之人暂管,织云轩那边也做了相应布置。她将南下的决定告知了沈卿晏。

“你要去南方?”沈卿晏听到消息时,正在翻阅一份刑部转来的陈年卷宗,闻言立刻抬起头,眉头紧蹙,“为何突然要去?还去那么远?南方路途遥远,人心叵测,你一个女子……”

“公子,”林绾妱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云绣纺接了江家海外的大单,不能固步自封。南下考察织造,学习新技术,势在必行。且有江家二公子照应,安全应是无虞。”

沈卿晏知道她说得在理,也明白她看似柔顺实则极有主见。看着她清亮的眼眸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他劝阻的话便说不出口了。这些日子,她在他面前确实“鲜活”了许多,会开心地分享云绣纺的进展,会偶尔流露担忧,此刻,更是清晰地展露了她事业上的抱负与魄力。

这明明是他希望看到的,可当她要离开,去往他视线难以触及的远方时,那股强烈的担忧与不舍,还是瞬间攫住了他。

沉默良久,他放下卷宗,起身走到书案后的多宝格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柄带鞘的短刀。

刀鞘是乌木所制,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古朴沉重。他走回来,将短刀轻轻放在林绾妱面前的桌上。

“这把刀,你带着。”他声音低沉,“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但足够锋利轻便,贴身藏着,以备不时之需。”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

林绾妱的目光落在乌木刀鞘上,指尖触上去,一片温凉。她明白这份赠礼的重量,不仅仅是一件防身之物,更是他无声的牵挂与托付。

她缓缓拿起短刀,握在掌心,沉甸甸的。

“多谢公子。”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没有刻意伪装什么,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絮儿会小心。公子在京城,也请保重。御史台事务繁杂,白家之事……亦需谨慎。”

林绾妱将短刀仔细收好,行礼告退。

她迈步走向等待她的马车,车轮滚动,驶离澄霁院,驶离沈卿晏担忧的目光,向着南方,迤逦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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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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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作者: 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