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廊下的风,到底还是让林绾妱染上了些许寒症。晨起时便觉头重鼻塞,喉咙也有些发干。她不愿惊动沈卿晏,更不欲在澄霁院中煎药惹人注意,便只说自己要去云绣纺看看,裹了件厚些的披风出了门。
先去铺子里略作安排,将江家合作事宜的初步想法写成条陈,准备晚些时候与红姑详议。待诸事暂毕,日头已近晌午,她这才拐进一家门面干净、口碑不错的医馆。
医馆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苦气息。坐堂的老大夫正给一位妇人诊脉,学徒在旁抓药。林绾妱候在一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室内,却见靠里的隔帘处,另设了一张小案,案后端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利落的单髻,只簪一支素银簪,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青布衣裙,正低头专注地整理着几包药材。她眉目清秀,神色沉静,与这医馆略显嘈杂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似是察觉到目光,那女子抬起头,与林绾妱视线相对。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目光平和。
这时,老大夫那边诊治完毕,林绾妱上前说了症状。老大夫诊脉后,提笔开了方子,无非是疏散风寒的寻常药物。学徒接过方子正要去抓药,那青布衣裙的女子却起身走了过来。
“师父,这位娘子的方子,可否让弟子一观?”她声音清越,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点点头,将方子递给她。
女子仔细看罢,沉吟片刻,对林绾妱温言道:“娘子脉象浮紧,确是风寒袭表。师父的方子对症。只是观娘子面色,似有郁结之色,肝气略有不舒。风寒易解,肝郁却易留邪。若娘子不弃,可在方中稍加两味疏肝理气的药引,如佛手、合欢花,量不必大,或有助于病情恢复,也免日后咳嗽迁延。”
她说话条理清晰,既尊重了师父的方子,又提出了贴切的补充建议,且顾及了病家可能的经济负担。
老大夫闻言,仔细看了看林绾妱面色,点头赞许:“芷和所言有理。就按你说的添上吧。”
名唤芷和的女子便亲自去抓药,手法熟练,分量精准。包好药后,又仔细叮嘱了煎服方法和饮食避忌。
林绾妱道了谢,付了诊金药费,却并未立刻离开。
她对这个叫芷和的女医产生了兴趣。大临虽有皇后多年前倡导女子可为官、可为医,但真正能走出深闺、抛头露面从事此类职业的女子仍是凤毛麟角,且往往承受着巨大的世俗压力。
“芷和姑娘医术精湛,心细如发,令人佩服。”林绾妱在医馆门口稍停,似随意攀谈。
芷和送她出来,闻言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更多的是坚韧:“娘子过奖。不过是多看了几本医书,多认了几味草药罢了。若非皇后娘娘当年仁政,开了女子进太医院、民间行医的先例,家父是断不会允我习医的。”
“即便如此,能坚持下来,也非易事。”林绾妱感慨。
芷和望了望街上往来的行人,目光在那些匆匆走过的妇人身上停留一瞬,低声道:“是啊。律法虽允,人心却固。总有人觉得女子抛头露面便是不贞,行医问诊便是牝鸡司晨。便是来瞧病的妇人,有时也更信那坐堂的老先生,对我……总多几分疑虑。”
她顿了顿,看向林绾妱,眼中却有光,“可那又如何?皇后娘娘既给了这条路,总得有人去走。我能多看一个病人,多解一分苦痛,便觉得值了。至少……比困在宅院里,看着四角天空,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强得多。”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字字铿锵。
“芷和姑娘志向高洁。”林绾妱真心赞道,“但愿有朝一日,女子行医、入学、经商,都能如男子般寻常,不再受非议。”
“但愿如此。”芷和眼中泛起暖意,“看娘子气度,想必也是自立自强之人。日后若有用得着医药之处,或想调理身体,可随时来寻我。”
林绾妱含笑应下,心中记下了这份善缘。多一个可靠的女医朋友,尤其是心思正、有抱负的,于她、于织云轩暗中救助的那些女子,都大有裨益。这或许是今日染病之外,另一桩意外收获。
提着药包回到澄霁院时,已是午后。林绾妱觉得身上更乏了些,便先回了疏影轩,吩咐小丫鬟按芷和说的方法煎药,自己则靠在榻上小憩。
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似乎是沈卿晏回来了,正在询问丫鬟她的去向。
不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沈卿晏走了进来。他面上带着些许酒意,但眼神清明,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看到林绾妱倚在榻上,脸色比平日苍白,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了?身子不适?”他几步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微热。“着凉了?可请了大夫?吃了药不曾?”
一连串的问话,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林绾妱撑起身子,笑了笑:“劳公子挂心,只是小风寒,已经抓了药,煎着吃了便好。”她目光落在他脸上,注意到那抹沉郁,“公子今日赴宴……不顺心?”
沈卿晏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白家宴席上的情景在脑中回放:
精致的肴馔,虚伪的寒暄,白简之那看似随和实则步步为营的试探,以及最后,看似不经意提起的、他那年方十三、据说才貌俱佳的三女儿白晓菲……
他忽然觉得,那些应酬周旋带来的疲惫,远不及此刻看到她病容时的心焦。
“白家……”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白简之白大人,确实……热情得很。”
林绾妱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沈卿晏抬眼看她,烛光下,她因病而微红的眼角,略显脆弱的神情,却奇异地让他有了倾诉的欲望。那些在宴席上强压下的不耐与憋闷,此刻找到了出口。
“他言语之间,颇有招揽之意。甚至……”他停顿了一下,似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甚至暗示,有意将家中幼女许配。”
林绾妱心下一凛。白家果然打的是联姻绑定的主意。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垂下眼,语气平静无波:“白家是名门,三皇子侧妃的母家。若能联姻,对公子仕途……想必大有裨益。”
沈卿晏听她这么说,心头莫名一堵,那点倾诉欲变成了急切。“仕途?”他声音微提,“我沈卿晏的仕途,若需靠联姻裙带换取,那这官不做也罢!”
他看着她,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今日便回绝了。我告诉他,感情之事强求不来,我……已有心悦之人。”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林绾妱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公子……这是何必。白家小姐身份尊贵,与公子正是门当户对。公子确该寻一位心悦的、又能助益公子的良配才是。”
“门当户对?”沈卿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什么是门当户对?我父亲眼中,长幼有序便是天理,所以我自幼便要让着兄长,好的东西,好的机会,甚至……功名前途。只因我是次子,便活该被牺牲。”
他情绪有些激动:
“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便要在父亲兄长的阴影下,做个碌碌无为、仰人鼻息的沈家二公子!”他目光紧紧锁住林绾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直到你出现,絮儿。你让我看到,即便身处泥泞,也可以努力向上挣扎;即便一无所有,也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安稳。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认真地、不屈地活着。是你点醒了我,让我有勇气去争一争,搏一搏!”
他的话语真挚而热烈,像一团火,试图温暖她,也灼烧着她。
林绾妱看着眼前这个毫不掩饰自己脆弱与渴望的男子,看着他眼中那份因她而生的光亮,那被她刻意忽略的几分真情,此刻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心防。
他是真的动了心。
真的。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清醒地感到恐惧。
“公子……”她声音微哑,别开视线,“公子抬爱,柳絮儿惶恐。只是公子与我,终究是云泥之别。公子所见之泥泞,于我便是日常;公子所感之不屈,于我不过求生。公子或许同情百姓疾苦,但那终究是居高临下的同情。你我……并非一个世界的人。”
她试图划清界限,用最现实的距离来冷却这不该有的炽热。
沈卿晏看着她回避的姿态,听着她疏离的话语,心头那团火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混合着长久以来压抑的痛楚与孤寂。
“不是一个世界?”他低声重复,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榻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那你可知,我八岁那年,也曾被丢进过泥泞里,与乞丐争食,在街头流浪?”
林绾妱倏然抬眼看向他。
这份过去,她未曾查到。
他竟就这么和自己说了?
沈卿晏望进她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说出了那段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深埋心底的耻辱与伤痛:“幼时,我兄长沈卿煜,因嫉妒父亲夸了我一句字写得好,趁仆从不备,将我骗出府,扔在了东市最混乱的街口。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又冷又饿,是几个好心的老乞丐分了我半块硬馍,让我挤在他们避风的窝棚角落里……我在那里待了三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绾妱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刻的颤栗。
“后来,府里人终于找到我。我父亲……他第一反应不是安抚惊吓的我,也不是严惩兄长。他担心那些乞丐乱说话,污了沈家名声,更怕此事传出去影响兄长前程……”沈卿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冰冷的荒芜,“他暗中派人,将那片街区的乞丐……清理了……”
“于我而言有大恩的人,是父亲觉得下贱的,几名乞丐啊!而父亲却……”
林绾妱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乞丐……清理……
模糊的线索,破碎的传言,红姑打听来的只言片语……与沈卿晏此刻亲口说出的、鲜血淋漓的真相,轰然对撞。
她的父亲,来到京城后因盘缠不足,靠挨家挨户上门询问有无小学徒,来挣取几两碎银。他风餐露宿,类同于乞丐。
后来,父亲在京中老城区小有名声,百姓们称他为“孔夫子再世”。他从不多收银两,有时,几口饭、几根腊肠就能换来几天的讲学。
再后来……
父亲是被乱棍打死的。
她看着沈卿晏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楚与坦诚,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竟是这样吗?
害死父亲的直接凶手,会是沈家?
药香在室内弥漫,烛火不安地跳跃着。
林绾妱脸色惨白如纸,被沈卿晏握住的手腕,冰凉一片。
沈卿晏只当她被自己骇人的往事吓到,心中懊悔失言,连忙松开手,转为轻柔的覆盖:“吓到你了?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他试图安抚她,“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并非不知人间疾苦,也并非永远活在云端。我懂得失去、懂得恐惧、懂得挣扎的滋味。所以,絮儿,别再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
他语气恳切,带着祈求理解的脆弱。
林绾妱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用力抽回手,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公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而遥远,“我……我头疼得厉害,想歇着了。”
沈卿晏察觉到了她极度的不对劲,只当是病中体弱,又受了自己言语冲击所致。他心中担忧更甚,却也不敢再逼她,连忙起身:“好,好,你好好休息。药煎好了按时喝,若明日还不见好,我立刻去请太医。”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疏影轩。
门扉轻轻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