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不对,林绾妱哪来的情场。
总之,这日她林绾妱正在后间核对一批新到的苏绣花样,前头看店的小莲急匆匆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又惊又喜:“柳、柳娘子!外头来了好几位客人,衣着气度不凡,为首的是位年轻小姐,说是江家的人,想跟咱们谈笔大生意!”
江家?
林绾妱心头微动。五大家族中最低调务实,却也脉络最广的江家?他们主营海贸,生意遍及南北,甚至远涉重洋,怎会瞧上她这小小的云绣纺?
她稳了稳心神,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脸上挂起得体的浅笑,迎了出去。
铺子里站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果然是一位年轻女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纱衣,发髻精巧,簪着点翠珠花,通身气派华贵却不显张扬。她生得明眸皓齿,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爽利与精明,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铺内陈设和挂出的样品。
“这位小姐光临小店,有失远迎。”林绾妱上前,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不知小姐想看看什么?或是……有何指教?”
那年轻女子转过身,目光在林绾妱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你就是云绣纺的柳娘子?果然跟传闻中一样,看着就让人觉着舒服可靠。”她语气爽快,自我介绍道,“我叫江钰天,家中行四。今日冒昧来访,确实是有笔生意想跟柳娘子谈谈。”
江钰天。江家那位以商才闻名的小女。
“江小姐请里面坐。”林绾妱心中念头飞转,面上依旧从容,引着江钰天进了小间。
落座奉茶后,江钰天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不瞒柳娘子,我家海上的船队,每年往返南洋、东洋数次,除了贩运丝绸、瓷器、茶叶这些大货,也会带些精巧别致的绣品、织物,颇受海外贵眷喜爱。以往这类货品,多是从江南几家老字号,或是京城一些大绣坊采买。”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近来,贵铺的名声传到我耳中,我便让人买了几件回来细看。用料实在,针脚细密,样式虽不繁复,但胜在清新雅致,更难得的是一批货里水准齐整,少有次品。”
林绾妱静静听着,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果然,江钰天放下茶盏,眼中闪着商人才有的锐光:“我们江家做生意,讲究一个‘信’字,也看重‘新’字。老字号固然稳妥,但样式陈腐,要价也高。而京城其他大绣坊……”她似有若无地笑了笑,“有些过于追逐宫廷风尚,华丽有余,反失天然趣味;有些则管理松散,货品良莠不齐。倒是柳娘子你这云绣纺,东西扎实,样式宜人,管理也得当,正合我们所需。”
“江小姐的意思是……”林绾妱适时露出讶异与欣喜。
“我想与云绣纺签订长期契书,由贵铺定期供应一批特定样式的绣品、布艺,数量不小,但要求严格,工期也紧。”江钰天直截了当,“价格嘛,会比市价高两成,但验收标准由我江家定,且需按时按量,不得有误。柳娘子意下如何?”
高出市价两成的长期大单!这对于任何一家初创不久的绣坊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更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一旦与江家海贸搭上线,云绣纺的货品将远销海外,名声和利润都将跃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林绾妱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面上却显出慎重之色:“承蒙江小姐抬爱。只是……如此大的订单,以云绣纺目前的人手和规模,恐需仔细筹划,方能确保不负所托。”
“这个自然。”江钰天笑道,“契书细节我们可以慢慢敲定。我看重的是云绣纺的潜力和柳娘子你做事的章法。不瞒你说,织云轩那边我也去过,但我觉得……”她眨眨眼,带着几分狡黠,“他们的心思也似乎不全在生意上。不如柳娘子这里,干净,明白。”
织云轩……林绾妱心下了然。
看来江家是同时考察了京城几家有实力的绣坊,最终选定了看似背景最简单、风格最对路的云绣纺。这对她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与江家合作,不仅能带来巨额利润和名声,更重要的是,能通过江家庞大的商业网络,不动声色地获取更多信息,甚至……将来或许能将触角伸向南方,接近张家那条黑产线的脉络。
“江小姐信得过,是云绣纺的福气。”林绾妱终于露出真切的笑容,“此事民妇需与合伙人稍作商议,三日内,必给小姐一个详尽答复。”
“好!爽快!”江钰天抚掌,“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送走江钰天一行人,林绾妱回到铺中,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又仿佛有新的风浪即将掀起。她立刻修书一封,通过隐秘渠道传给红姑,告知江家意向,并商议后续扩大生产、确保质量与保密的细则。织云轩与云绣纺的“商战”,将从暗处的较劲,正式走向明面的竞争,而有了江家这笔订单,云绣纺便有了充足的底气和扩张的理由。
傍晚回到澄霁院,林绾妱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当然了,江家肯与她合作,她本就开心。只是,此刻她故意外放了神色,让那份喜悦与振奋显得更加灿烂。
沈卿晏今日似乎也回来得早些,正在书房对着一份烫金拜帖出神。见她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明亮笑意,不由也被感染,暂时放下了心事。
“今日遇到什么好事了?这般开心。”他温声问道。
林绾妱走到他书案旁,微微倚着案边,眼睛弯成了月牙:“公子,云绣纺今日来了位贵客,是江家的四小姐江钰天。”她将江家寻求合作的事简要说了,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若是谈成了,云绣纺便能做海外的生意了!我……我真的没想到。”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兴奋而微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朝气,正是沈卿晏希望看到的那种鲜活。
沈卿晏看着她,心底也由衷地为她高兴。“江家信誉卓著,能得他们青睐,足见你和云绣纺的本事。”他赞道,随即又微微蹙眉,“只是,海外订单要求严苛,工期也紧,你需得仔细衡量,量力而行,莫要太过劳累。”
“公子放心,我省得的。”林绾妱用力点头,随即目光落到他手边那份显眼的拜帖上,“公子……可是有烦心事?”她问得自然,带着关切的语气。
沈卿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他将拜帖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有些复杂:“白家送来的。白简之白大人,邀我明日过府一叙。”
林绾妱目光微凝。白家,野心勃勃,押注三皇子。这个时候递来拜帖,用意不言自明。
“白家……”她轻声重复,似在思索,“听闻白家小姐是三皇子殿下的侧妃?”
“嗯。”沈卿晏揉了揉眉心,“正因如此,才觉棘手。我初入朝堂,根基未稳,陛下之意也未全然明了。此时与白家走得太近,恐生瓜田李下之嫌,引人非议。”他看向林绾妱,眼中流露出些许真实的困惑与疲惫,“可若断然回绝,白家毕竟势大,又打着‘同朝为官,亲近叙话’的旗号,未免显得不识抬举,平白树敌。”
他这是将她当成了可以商议心事的自己人。
林绾妱心中快速权衡。沈卿晏的顾虑没错。白家是烫手山芋,过早卷入皇子之争是取祸之道。但完全拒绝也可能带来麻烦。
她斟酌着开口,带着谨慎的关切与一点朴素的见解:“公子所思甚是。只是……白家既已递帖,全然不去,恐失礼数。公子不妨赴约,但只论风月,不谈朝政。白家若有所图,公子只需谨记陛下提拔之恩,坚守御史本分,含糊应对便是。想来白大人那般人物,见公子态度如此,也应明白几分。”
沈卿晏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你说得对。避而不见非良策,谨守本心即可。”他看向林绾妱的目光更深了些,“絮儿,你总能在我困惑时,让我心头清明几分。”
林绾妱垂下眼,轻声道:“公子定是事务繁忙,扰了心神。我能帮到公子就好。”说罢,她适时地将话题转回云绣纺的喜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借口不打扰他处理公务,退了出去。
廊下夜风微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