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绣纺的生意,在公主萧明玥那笔“体恤下人”的订单和日渐响亮的口碑中稳步向好。铺子里新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绣娘和一个伶俐的小丫头,林绾妱得以稍稍抽身,将更多精力放在与公主的“闲谈”和织云轩那边的消息梳理上。
这日午后,公主又轻车简从地来了。
她今日换了身鹅黄春衫,头发梳成寻常富家少女样式,只簪了支珍珠步摇,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些,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泄露了她的心事。
“柳娘子,上回你推荐的那细棉,我让她们做了几身里衣,都说比宫里头发的舒服多了。”萧明玥挑着架子上新到的几样绣帕,语气像是闲聊,“你这儿生意越发好了,可见是真材实料。”
“小姐谬赞,不过是街坊邻里信得过罢了。”林绾妱含笑应着,引她到里面小间坐下,亲自沏了茶。
小丫头送了新到的几样点心进来后,便被林绾妱打发去前头看顾了。
门帘落下,隔开了外间的嘈杂。
萧明玥端起茶盏,却没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林绾妱脸上,带着几分探究。“柳娘子,我听说……你与那位新晋的沈御史,沈卿晏沈大人,相熟?”
林绾妱沏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与一丝不安:“小姐消息灵通。民妇……民妇早先落难时,曾蒙沈公子搭救,后又在沈府叨扰过一段时日。沈公子心善,念着旧情,如今对民妇这小小绣坊也偶有关照。小姐怎会问起这个?”
她将关系定位在“恩情”与“关照”上,模糊而安全。
萧明玥抿了抿唇,似乎斟酌着词句:“我并无他意。只是……沈大人如今是父皇面前的红人,监察御史虽品阶不算顶高,却职司风闻奏事,职权可大可小。”她抬起眼,目光灼灼,“柳娘子,你说……若是沈大人能留意到一些事情,比如……南边某些地方不太平,他会不会管?能不能管?”
来了。
林绾妱心下了然。公主这是病急乱投医,又或者是……在试探沈卿晏的立场,以及她林绾妱在沈卿晏身边可能起到的作用。
她面上露出为难和思索的神色,缓缓摇头:“小姐高看沈公子了。据民妇所知,沈公子初入御史台,根基尚浅,如今经手的,多是一些邻里纠纷、市井琐事。御史台内派系复杂,真正的要紧案子,恐怕一时半会……还轮不到他。”
萧明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黯然。她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疲惫与讥诮。
“也是。男人嘛,尤其是官场上的男人,哪个不是利益至上?权衡利弊,站队押宝,才是正经。谁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碰那些烫手的山芋,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她语气有些冷,像是看透了什么,“也就我们女人,傻乎乎的,容易被感情蒙了眼,绊住了脚,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林绾妱静静听着,没有接话,知道公主还有下文。
果然,萧明玥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直白:“柳娘子,你可知,我为何对张家的事如此上心,甚至……不惜暗中调查自己的舅舅?”
她没等林绾妱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怨愤与悲哀:“因为我那个好舅母,卫国公夫人周氏,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旧情人呢!”
林绾妱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
“天呢,您竟是……公主?”
“这不重要!”萧明玥摆摆手,继续说,“张家那个现任家主张耀杰,早年与周氏是青梅竹马,听说还私定过终身。后来周家败落,卫家势大,周家为了攀附,硬生生拆散了他们,把周氏嫁给了我舅舅。可我舅舅……”
她顿了顿,脸上神色复杂,“他对我舅母,是真心实意地宠爱,甚至可说是纵容。他知道舅母心里有人,非但不恼,反而处处想证明自己比张耀杰更强、更可靠。”
“所以,为了拉拢张家,让您舅母看看他的本事?也为了让舅母心里好过些,觉得张家依旧风光?”林绾妱轻声接了一句。
萧明玥看了她一眼,眼中赞许林绾妱一点就透。“不错。我舅舅对张家那些勾当,未必全然不知,可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但如此,他还在朝中施压,让那些可能听到风声的官员闭嘴,不许他们在父皇面前多言。”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裙子,“因为那是舅母的‘旧情’,他不想舅母难过,更不想舅母觉得他连这点事都护不住张家,比不上那个张耀杰!”
“可是公主,”林绾妱声音依旧平稳,“国公爷此举,岂非……”
“岂非罔顾法纪,包庇罪恶?”萧明玥替她说了出来,眼中泛起泪光,却又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我知道!我都知道!可那是我舅舅……我母后与他,幼时相依为命,吃过许多苦。母后常说,没有舅舅护着,她或许撑不到入宫的那一天。这份情谊,母后铭记在心,对舅舅也多有维护。如今舅舅执意如此,连母后……都劝他不住,旁人,谁又敢真的拂逆卫国公的意思?”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泪光已逼了回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所以我常说,我看的那些话本子里,那些修无情道的人,才是真厉害。”萧明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断情绝爱,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道心。多痛快!”
她看向林绾妱,目光清澈而坚定:“柳娘子,我将来,一定不要被感情左右。我要看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该做的事,再难也要做;不该护的人,再亲……也不能护。”
这番话,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口中说出,带着稚嫩的狠绝,却也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小姐志气高远,民妇佩服。”林绾妱垂下眼睫,“只是这世间事,往往知易行难。小姐还年轻,来日方长。”
萧明玥似乎从她的平静中汲取到某种力量,点了点头。“我知道难。但总要试试。”她顿了顿,又道,“我不会放弃查张家。沈大人那边,若有机会,柳娘子不妨也稍加留意。即便他眼下碰不到核心,但多一双眼睛,总归是好的。”
又坐了一会儿,萧明玥便起身告辞,依旧是那副寻常富家小姐的模样,带着侍女离去。
林绾妱送她到门口,看着马车驶远,才慢慢转身回到铺子里。
断情绝爱?
林绾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盘边缘划过,冰凉的木棱带来一丝清晰的触感。
若真能断情绝爱,成为一个全然没有感情的人,那她林绾妱,就不会因为姐姐的惨死而心如刀绞、日夜难安,更不会将复仇刻入骨髓,成为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执念。仇恨本身,不就是最极致、最灼人的一种“情”么?
无情道?不过是另一种执念罢了。
那么,她对沈卿晏呢?
那个温润清正,会因琐事烦闷、会对她流露真诚困惑、会说“喜欢看你眼中有光”的沈卿晏。
她在他面前演了那么久的戏,起初是十足的算计,十足的利用。可戏演得久了,台词念得熟了,连自己都难免恍惚。那些恰到好处的感激,那些被逼出泪光的动容,那些小心翼翼下的依赖……起初是三分真七分假,后来她自己都渐渐分不清,那几分“真”里,有多少是为了演得更像而投入的“体验”,又有多少,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源自本心的涟漪。
他掌心扶她时的温热,他眼中映出烛火与她的专注,他叹息时那份不加掩饰的疲惫与信任……这些细节,如同细小的藤蔓,偶尔会悄然缠绕上心头。
难道……真的要像那些戏文里的“体验派”名角儿一样,把自己全然投入角色,才能骗过最精明的看客,甚至,骗过自己?
林绾妱闭了闭眼。
不,不能深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