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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改个人设继续演

马车驶入的,是皇帝亲赐的府邸,位于城东清静处,匾额上御笔亲题“澄霁院”三字。

府邸不算宏大,但格局清雅。入门是影壁,绕过去便见一方疏朗庭院,花木初成,引了活水做小小池塘,池边一座精巧的六角亭。正厅“澄心堂”后,是沈卿晏的书房“静观斋”与起居的“晏居”。西边另辟了一个独立小院,种了几竿翠竹,题名“疏影轩”,是给林绾妱预备的。

比起沈家老宅的压抑拘谨,这里处处透着新贵之家的简洁与生气,也看得出内务府用了心,一应摆设既不失御史身份,又无过分奢靡。

沈卿晏领着林绾妱进了疏影轩。屋内陈设素净,但窗明几净,床帐帘幕皆是柔和颜色,窗下还设了一张宽敞的绣案。

“这里以后便是你的住处。”沈卿晏温声道,“缺什么,直接告诉下人就好,凡事不必再亲力亲为了。”

林绾妱环顾四周,心中明白,这已是沈卿晏能力范围内能给她最好的安置。她垂首,声音带着感激与一丝不安:“这里……太好了。公子,柳絮儿何德何能……”

“莫说这些。”沈卿晏打断她,目光落在她依旧微垂的眉眼上,顿了顿,“你先安顿,晚些……若得空,来书房一趟。”

暮色四合时,林绾妱踏入了静观斋。

书房比她想象中更大些,三面书架已摆了大半,多是经史典籍和御史台相关的律例文书。临窗一张宽大书案,堆着不少卷宗。沈卿晏换了常服,正对着其中一卷蹙眉,烛光映着他侧脸,眼下有淡淡青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神色舒展了些:“来了?坐。”

林绾妱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依旧是规规矩矩的姿势。丫鬟奉上茶点后悄声退下,书房里便只剩他们二人,和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沈卿晏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份卷宗,半晌,忽然自嘲般笑了笑。

“絮儿,”他唤她,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近乎疲惫的松懈,“你可知,监察御史每日要处置何事?”

林绾妱抬眼,安静等待下文。

“东街王婆家的鸡,怀疑被西邻李二偷了,闹到坊正那里,坊正调和不了,递了状子。”沈卿晏拿起最上面那卷,抖开,“南城两家绸缎庄,为抢门口三尺空地摆摊,互泼脏水,毁了不少料子。北郊两户农家,因田埂偏移了半尺,争执不下,动了锄头……”

他一卷卷说过去,语气平淡,甚至有些麻木。

“皆是些鸡零狗碎,邻里纠纷。”他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同僚们客气得很,只说‘沈大人新上任,且从这些微末小事熟悉流程’,态度恭谨,无懈可击。”

林绾妱静静听着。她当然知道,这绝非偶然。沈卿晏直接来自帝心,御史台那潭深水里的老狐狸们,怎会不忌惮?用这些琐事将他困住,既是试探,也是磨耗。熬不过,便是一个“不堪大用”的评价;熬过了,才算初步入了局。

“公子辛苦了。”她轻声道,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这些事……听着便让人头疼。”

“头疼倒不至于,只是……”沈卿晏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只是看着这些状子,便会想,这京城,这天下,看似太平繁华,可这些为了一只鸡、半尺地便能闹得不可开交的琐碎背面,藏着多少真正的不平?南边水患刚过,流民安置如何?边关军饷,是否足额发放?各地吏治,又是否清明?”

他转回头,看着林绾妱,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盛世之下,暗流汹涌。皇上将我放在这个位置,绝非只为断这些鸡毛蒜皮的官司。可如今,我连这御史台的门,都尚未真正摸清。每日与同僚虚与委蛇,听他们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讨论着哪家酒楼新换了厨子,哪处戏园来了新角儿……虚伪得令人疲惫。”

这些话,他无法对父亲说,父亲只会告诫他谨言慎行、抓住机会。也无法对同僚说,那无异于授人以柄。甚至无法对皇帝说,那是无能的表现。

唯独在这个曾见过他最狼狈、也激励过他奋起的女子面前,这份初入宦海的迷茫、憋闷,以及对肩上无形重担的隐约感知,才能稍稍流露。

林绾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御史。他眉宇间有倦色,有困惑,但也有未曾磨灭的理想与锐气。他看到了琐碎背后的不平,感受到了盛世之下的暗流。

这份清醒,在这沉湎于权力倾轧的京城官场,何其珍贵……

又何其危险。

她本该顺势说些宽慰的、符合“柳絮儿”身份的话。可此刻,她却沉默了片刻,才认真答道:“公子能看见这些,便已比许多人强了。路,总要一步步走。”

沈卿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不同。他目光凝在她脸上,忽然问:“絮儿,在云绣纺时,你与那些大娘姐姐说话,是什么样子?”

林绾妱一怔。

“我看见了。”沈卿晏继续道,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你眼睛里有光,说话利落,笑容也真切。可一旦回到我面前……”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用词,“你便又成了那个谨慎小心的柳絮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映出真诚的困惑与些许失落:“我让你住进这里,并非要一个婢女。我说过,你我之间,不必拘泥主仆之礼。可你待我……似乎总是隔着一层。为何在云绣纺可以那般热烈鲜活,在我面前,却不行?”

他的目光太直接,太坦诚,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执着,非要剖开那层隔膜。

林绾妱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思绪。再抬起时,眼中已盈满恰到好处的慌乱、感动,与一丝被看穿心思的无措。

“公子……”她声音微颤,“我……我只是,习惯了。在云绣纺,那是为了生计,不得不撑起胆子。可在公子面前……公子待我恩重,我……我怕行差踏错,怕辜负公子信任,更怕……给公子惹来非议。”她轻轻咬了下唇,眼中闪出泪光来。

沈卿晏看着她这熟悉的、带着怯意的模样,心中那点失落并未散去,反而生出更多怜惜。

是他逼得太紧了么?她自幼坎坷,看人脸色求生,如今骤然得了安稳,自是如履薄冰。那份在云绣纺的鲜活,或许才是硬撑出来的坚强,回到可依赖的人面前,反而露出了内里的不安。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加柔和:“我明白你的顾虑。但絮儿,在这里,你只需做你自己。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只要不违律法人情,便去做。我不需要你时刻谨小慎微,把我当主人供着。”他目光恳切,“我喜欢……喜欢看你眼中有光的样子。”

林绾妱迎着他的目光,似乎被他的真诚打动,眼眶微微泛红。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公子……我明白了。我会……努力试试。”

沈卿晏眼中顿时漾开笑意,那点疲惫和阴霾似乎都被这笑意驱散了些。“好。”他语气轻快起来,“不必急,慢慢来。”

又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云绣纺还需什么,沈卿晏才让她回去歇息。

走出静观斋,夜风拂面,带着初夏将至的微暖。

林绾妱独自走在回疏影轩的小径上,步履从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行吧。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沈卿晏要一个更真实、更鲜活、更贴近云绣纺里那个“柳絮儿”的她。

那就改角色设定吧。

收敛过分外露的怯懦,增加一些“在他鼓励下逐渐放松”的坦然,偶尔流露一点符合“柳絮儿”出身和见识的、谨慎的“真知灼见”,甚至……

可以模仿几分自己真实性格里原本就有的冷静与洞察,只是要套上“柳絮儿”经历所能解释的外壳。

这并不难。甚至,一个更立体、更“真实”的“柳絮儿”,或许能更牢固地牵住沈卿晏的心,也能更自然地参与到他可能遇到的困惑与抉择中,为自己获取更多信息与主动权。

演戏而已嘛,本来就以身入局了。林绾妱,记住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他喜欢的,心疼的,想要靠近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你精心扮演的“柳絮儿”。

然后,她推开疏影轩的门,脸上重新挂起属于“柳絮儿”的、带着些许轻松和尝试意味的浅笑,对迎上来的小丫鬟温和道:“打些热水来吧,我想梳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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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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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作者: 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