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云绣纺迎来一日中最忙碌的时辰。
沈卿晏的马车停在街角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不大的铺面里挤着七八个妇人,有的在挑选布料,有的在询问价格,叽叽喳喳的人声混着布匹抖开的窸窣声,热热闹闹地漫出门槛。
而他一眼就看见了柳絮儿。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交领短衫,配着青碧色棉布褶裙,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银簪子,素净得就像寻常人家的女儿。可她站在柜台后,一手按着账本,一手拨着算盘,时而抬眸与客人说笑,时而弯腰从货架上取布,那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眼角眉梢流转的温和笑意,竟让这略显拥挤嘈杂的小铺子,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清朗。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为几文钱讨价还价,林绾妱耐心听完,笑着指了指货架下层:“大嫂,您若是觉得这细棉贵了些,不妨看看这匹粗布?虽不及细棉软和,但厚实耐磨,给孩子做小褂小裤最合适不过,价钱只要一半。”
那妇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另一个年轻女子拿着件新做的衫子在身上比划,犹豫不决。林绾妱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衣领处:“姐姐肤色白,这藕荷色最衬您。您看,这里我让绣娘多绣了两片叶子,走动时若隐若现,不张扬,又别致。”
她说话时微微侧首,阳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颊上,细腻的肌肤几乎透明,那双总是笼着淡淡愁雾的眼,此刻清明透亮,专注地看着客人,仿佛对方是她最亲近的姐妹。
沈卿晏站在门外,竟一时看得呆了。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初遇时狼狈可怜的小贼,书房里安静聪慧的婢女,偏殿中哭得肝肠寸断的孤女,还有在他面前时,那种小心翼翼又隐含坚韧的“柳絮儿”。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自信,从容,游刃有余,像一株在春日里舒展开枝叶的植物,散发着蓬勃而宁静的生命力。她穿梭在那些寻常布匹与市井妇人之间,非但不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像是找到了最适宜的土壤。
原来,离开沈府那方天地,她是这样的。
“哎,您瞧那位大人……”铺子里一个眼尖的中年妇人最先注意到门外停驻的身影,以及那辆虽不张扬却用料考究的马车,还有车旁垂手侍立的随从。她捅了捅身旁的同伴,压低声音,“那气派,那模样……我怎么瞧着,有点像前几日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那位新上任的沈御史?”
“沈御史?就是那个被皇上破格提拔的沈大人?”
“可不就是!我在东街远远瞧见过一回,错不了!”
窃窃私语声渐渐传开,铺子里的妇人们都好奇地望了过来,目光在沈卿晏与林绾妱之间逡巡。
林绾妱正将一块裁好的布包好递给客人,闻声抬头,撞上沈卿晏凝望的目光。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快、几乎让人捕捉不到的复杂神色。像是意外,又有几分慌乱,但很快被温顺的笑意掩盖。
她将手里的东西交给红姑,几步迎到门口,却没有立刻行礼,而是微微侧身,借着门框的遮挡,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不安:
“大人……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还……驾着马车。”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外头那惹眼的车驾,眉头轻蹙,“这样堂而皇之的,怕是不太好吧?”
声音轻柔,带着熟悉的、属于“柳絮儿”的怯意与顾虑。
沈卿晏心头那点因她方才神采而起的悸动,被这句话轻轻一碰,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和微微的赧然。
他懂了。
她是怕别人知道他与云绣纺的关系,怕那些妇人因为他的身份,才来光顾这小小的铺子。她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将这云绣纺经营起来,而不是沾他的光。
是了,他方才第一眼看见这铺子生意红火时,心中确实掠过一丝念头:若是需要,他可以让同僚家眷、或是相熟的人家,都来云绣纺采买,也算是帮她一把。
此刻被她这含蓄却明确的态度一点,他才恍觉,自己这念头,看似体贴,实则仍是居高临下的“帮助”,反而看轻了她的能力与心气。
“是我考虑不周。”沈卿晏从善如流地放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店内那些好奇张望的妇人,又落回她脸上,温声道,“今日御史台事毕得早,想着……也该来接你回府了。马车停在街角便是。”
他没有提自己连看了好几日的鸡毛蒜皮卷宗——某处田埂被占的争吵,某家商户缺斤短两的投诉,甚至还有邻里间丢鸡摸狗的琐事。御史台的同僚似乎有意无意,将最无关痛痒的案子堆到他案头。他知道这是试探,是下马威,或许也有皇帝默许的“磨刀”之意。他耐着性子一一处理,心中却无一日不惦记着,早该来接她。
林绾妱听他这么说,眼底似乎柔和了些,但依旧站着没动,只轻声提醒:“公子,这里人多眼杂……不如,您先到后头小间歇歇?我将手头这点账目理清,便来。”
这便是要他避一避的意思了。
沈卿晏从善如流,对跟在身边的手下阿九使了个眼色,自己则随着林绾妱的指引,穿过柜台旁一道不起眼的窄门,进了后面一间小小的隔间。
隔间很简陋,只一桌两椅,桌上摆着茶壶和几个粗瓷杯,墙上挂着几件未完工的绣品样品。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不知名的野花,开着淡紫色的小花,给这方寸之地添了几分生气。
他在椅子上坐下,能听见前头铺子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算盘声,还有她温软的应答声。方才她迎他时那瞬间的慌乱和此刻刻意的疏远安排,让他心中那点因她方才光彩而起的陌生感,又渐渐被熟悉的怜惜取代。
她还是那个需要他小心呵护的柳絮儿。只是,比在沈府时,更多了几分鲜活的气象。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帘轻响,林绾妱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走了进来。
“久等了。”她将茶放在他面前,自己却未坐,只垂手站在一旁,恢复了在沈府时那种恭谨的姿态,“铺子里琐事多,一时脱不开身。”
沈卿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隔间有些闷。他端起茶杯,水温透过粗瓷传到掌心。“这里……你打理得很好。”他斟酌着开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林绾妱微微抬眼,嘴角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欣慰:“都是街坊邻居们帮衬。”
“你很擅长做这些。”沈卿晏顿了顿,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方才看你与她们说话,很……自在。”
林绾妱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别样的东西:“在见到公子之前,我在市井之中摸爬滚打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自然能与她们说上话、知道她们要什么。”她抬起眼,看向沈卿晏,目光清澈,“公子如今身份不同,云绣纺能得些生意,是托赖货真价实,若因大人之故引人侧目,反而……不好。我想凭云绣纺自己立住脚,将来……”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鼓起勇气,“将来或许能与那些大绣坊争一争,也让更多人知道,寻常女子用心做的东西,不输那些华而不实的。”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着光,那是一种混合着野心与卑微期望的光,恰如其分地展现了一个有志向却无根基的孤女,最真实也最动人的抱负。
沈卿晏心头一热。
他果然没有看错她。她不仅坚韧,还有志气。她不要施舍,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立足。他甚至为她那句“与那些大绣坊争一争”而隐隐自豪——她口中的“大绣坊”,是否也包括了如今风头正盛、甚至得了宫廷青眼的“织云轩”?
若真有那么一天,她的云绣纺能与织云轩分庭抗礼……
柳絮儿,果真是个有野心的宝藏女孩。
这念头让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忽然觉得,那些御史台的琐碎卷宗,那些同僚隐晦的排挤,甚至父亲兄长复杂难言的态度,都不那么令人烦闷了。
“你说得对。”沈卿晏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坚定,“是我唐突了。以后我会注意。”他看着她,补了一句,“但若有难处,定要告诉我。不是施舍,是……朋友之谊。”
林绾妱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支持,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适时地浮起感激的红晕,声音轻颤:“公子……您待柳絮儿,恩同再造。”
沈卿晏摇摇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道:“收拾一下,我们回府吧。马车,我让阿九停在两条街外了。”
“是。”林绾妱乖顺应下,转身出去交代红姑。
背对沈卿晏的刹那,她脸上所有温顺、感激、不安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一片平静。
他信了。
信了她只想凭本事立足,信了她不愿借他的势,甚至,信了她那看似遥不可及的“抱负”。
这样最好。
云绣纺需要客源,需要名声,需要快速壮大。沈卿晏的“注意”和“朋友之谊”,便是最好的保护伞和加速器。她要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扶持,而是暗地里的照拂,不会引人注目,却足以让许多潜在的麻烦自动消弭。
而她“不愿借势”的态度,只会让他更想帮她,更尊重她。
算盘珠子在脑海中轻轻拨响,一笔一笔,清晰无误。
马车果然停在两条街外一个僻静的巷口。上车时,沈卿晏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林绾妱指尖微颤,低声道谢,迅速收回了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沈卿晏似乎有些疲惫,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林绾妱悄悄抬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云绣纺的招牌渐渐看不见了。她又要变回沈卿晏面前的“柳絮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