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绣纺铺面不大,位置也非黄金地段,但胜在干净明亮,货品齐全,更关键的是价格极为亲民。林绾妱深谙市井之道,推出的衣衫裙褥、帕子荷包,用料实在,样式简洁大方又略带巧思,正适合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日常穿着或偶尔添置体面行头。
很快,“云绣纺”的名字便在京中普通百姓、尤其是妇孺之间口耳相传起来。
“他婶子,瞧我这新褂子,云绣纺买的,料子软和,价钱还比东街那家便宜三成!”
“可不是,我给我家丫头也扯了块布做裙子,那绣样虽简单,可瞧着就是清爽!”
“女人的购买能力就是强。”红姑一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看着账本上节节攀升的数字,一边对林绾妱感慨,“为了自己拾掇,为了丈夫孩子体面,这钱花得是真不含糊。”
林绾妱清点着新到的棉布,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云绣纺的生意红火在意料之中,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或掩护,更是她真正扎根市井、连接无数普通家庭的触角。通过这些来来往往的女子,她能听到最真实的民间声音,也能将一些需要传递的消息,化作市井流言,悄然扩散。
更让她欣慰的是,公主萧明玥果真如约而至,时常乔装成富户家的小姐,带着贴身侍女来云绣纺“闲逛”。
“柳娘子,你这儿的细棉布确实不错,花色也雅致。”萧明玥捻着一块月白底绣淡紫小花的布料,压低声音道,“我的那些……女仆,四季衣裳份例有限,料子也粗。我想着,以我私人的名义,从你这儿订一批寻常式样但舒服耐穿的衣裙鞋袜,算是……给她们的一点贴补。”
林绾妱心领神会,这是公主在不动声色地支持她,也为云绣纺拉来一笔稳定且颇具分量的订单,更能让“云绣纺”的货品以另一种方式渗透进宫墙之内。“小姐仁善,这是她们的福气。民妇一定挑选最好的棉布,用心缝制,绝不敢马虎。”
借着量体裁衣、挑选花样的机会,两人有了更多独处交谈的时机。萧明玥越来越信任这个“市井中难得有见识又有胆魄”的柳娘子,倾诉的欲望也更强。
“柳娘子,你上次说的那个被抢了田的王寡妇……我回去后,辗转托人又问了问,竟是真的!而且,类似的事,绝不止一件!”萧明玥秀美的脸上满是愤懑,“还有,你提到的那个什么‘溪头村’,我隐约记得,似乎有奏报提过那边有流民械斗,死了人,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会不会也和……”
林绾妱一边为她量着肩宽,一边状似无意地接话,声音轻得像耳语:“小姐心细。民妇也是听南边来的货郎酒后嚼舌,说溪头村那边,早年好像不止是争地,像是为了送些狠货……埋过不少人!还有那些家丁啊,根本不像普通家丁,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倒像是见过血的!”
只言片语足以在萧明玥心中拼凑出令人不安的联想,果然,公主的脸色渐渐发白,手指攥紧了衣料。
“他们……他们怎敢?!”萧明玥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利字当头,有些人,没什么不敢的。”林绾妱垂下眼,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只是苦了那些莫名没了田地、甚至没了性命的百姓,还有……那些可能被卷进去、却无处申冤的女子。”
最后一句,轻轻拨动了公主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她想起宫中那些沉默温顺的宫女,想起民间无数像“柳娘子”口中那般遭遇的女子,再联想到舅舅家可能做出的种种恶行,一股混杂着责任感、正义感与叛逆情绪的火苗,在她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柳娘子,”萧明玥抬起眼,目光坚定,“你继续帮我打听,越详细越好。银钱不是问题,需要什么帮忙,也尽管说。我……我一定要知道,他们到底做了多少恶!”
“民妇遵命。”林绾妱恭顺应下。
几日后,红姑趁着送新绣样的机会,低声向林绾妱汇报:“最近铺子外头,还有你‘老家’那边,都有些鬼鬼祟祟的生面孔在打听。看路子,像是京城那些专门接‘私活’的掮客养的耳目,查得挺细,连柳家村十几年前的老人都问到了。”
林绾妱正对镜试戴一支新打的银簪,闻言动作未停,只从镜中瞥了红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
“由他们查去呗。”她声音平静,“除非是大内密探亲自出马,否则,想查我的人,最后查到的东西,都只会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
她早已将“柳絮儿”这个身份经营得滴水不漏。从柳家村“病逝的寡母”、“早年失踪的塾师父亲”,到村中几位收了“远方侄女”孝敬、被关照过莫要多言的“长辈”,再到京中几个能“证明”她曾流落街头、艰难求生的“证人”……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甚至,她还让红姑通过江湖渠道,“无意”中留下几条若隐若现、指向某个早已被仇家灭门的江南小户的“错误线索”,足够让一般的调查者晕头转向,耗尽心力。
她不用猜就知道如此针对她的人会是谁。
自家弟弟一朝飞上枝头,成为皇帝面前红人、父亲口中“光宗耀祖”的好儿子,而自己称病数日却无人在意,沈卿煜能不恨么?
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只知道用钱砸的纨绔子弟,能请动什么真正的高手?无非是些混迹市井、欺软怕硬、拿钱办事的掮客罢了。而京城的掮客圈子……红姑经营多年,织云轩和云绣纺的生意网早已渗透进去不少。
果然,没过多久,红姑便带着忍俊不禁的表情,再次找到林绾妱。
“丫头,你猜怎么着?”红姑压低声音,眼里满是促狭的笑,“那位沈大公子花了大价钱,辗转找的那个据说‘门路最广、手段最隐秘’的私家密探头子‘黑三爷’,早年落魄时受过我一口饭的恩情,后来他手下有个得力兄弟的老娘重病,还是咱们织云轩暗中接济过才捡回条命。”
林绾妱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黑三爷接了单子,转头就让人把消息递到我这儿了。”红姑笑道,“我按你的意思,让他的人‘顺着线索’好好查了一番,最后‘千辛万苦’得出的结论,可比柳絮儿自己说的还惨——幼年丧父,母亲病重无钱医治,自己卖身为奴受尽欺凌,辗转来京投亲不遇,差点饿死街头,幸得沈二公子垂怜……啧啧,连证据都做得十足十,有柳家村按了手印的证言,有当年医馆的模糊记录,还有两个‘亲眼见过她晕倒街边’的乞丐证词。沈大公子花的那些雪花银,一大半进了黑三爷的口袋,黑三爷又懂事地分了三成到我这儿,说是孝敬红姑奶奶。”
林绾妱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轻轻嗤笑一声,将那支银簪插入发髻。
“自作聪明,徒增笑柄。沈家所有的脑子是都给了沈卿晏不成?”
红姑听她提起那人,脸上的促狭笑意慢慢淡了。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丫头,你的手段,红姑从来不担心。我只是担心,你应付沈二公子的那颗心。”
林绾妱正在调整簪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红姑说笑呢。”她转过身,语气听着倒是轻松,“我对他的心都放在怎么演才更加自然之上,再多的情感我也是疲于应付啊!”
“好好好,你心里有数就行。”红姑摇摇头,没再深说,“我得去后头看看,新来的小姑娘手脚有点慢。”
看着红姑掀帘出去的背影,林绾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已是暮春,外头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有些痒。
沈卿晏如今初任监察御史,又是破格超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几日,他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熟悉御史台的规矩,揣摩上意,又要应对各方试探,连沈柏延几次派人请他都未能成行。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寻了空隙,派人悄悄送了一支金簪到云绣纺来。
还有一封亲笔书信──
“朝事繁忙,定不会忘记诺言”
她把簪子收进了首饰盒中,再将书信烧毁。
利用、算计,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路,从未动摇。沈卿晏是她触及张家的杠杆,是她复仇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她需要他的信任,他的庇护,甚至……他的情感。
可棋子有了温度,执棋的手,便会颤抖。
偏殿那晚的痛哭,他衣襟上洇开的温热湿意,他手臂环住她时的力道和那句“我在”……这些画面,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清晰得让她心悸。
那不是演出来的。
至少不全是。
“把自己演进去了么?”她对着窗外喃喃自语。
也许,她将“柳絮儿”这个角色塑造得太成功,将那份对温暖的渴望、对依靠的隐秘向往,都灌注了进去。演着演着,连自己都差点信了,那仰慕是真的,那依赖是真的,那在他面前偶尔流露的脆弱和无助,也是真的。
可林绾妱呢?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从地狱里爬出来,发誓要将仇人拖入深渊的林绾妱呢?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最后一丝动摇敛去,关上了窗。
分不清,也得分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