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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

林绾妱就这么与大临公主一拍即合。她并不打算暴露自己已经知晓对方身份的事实,毕竟,一位只关心胭脂水粉与好价菜品的市井民妇,又有一些学识智慧与抱负,该是心直口快、天不怕地不怕的。至少,她可以通过看似不经意间的“随口一说”,把民间疾苦全部呈现在对方面前。

“萧小姐,您不知道,城南王寡妇家的三亩水田,就是被张家一个管事硬说成是抵押给了他们,活生生抢走的,王寡妇去县衙告状,反被打了二十大板,说她诬告良民……”林绾妱一边假意摆弄着公主带来的几样精巧宫花,一边用带着市井妇人特有的、夸张又琐碎的语气,将一桩桩或真或假,但内核真实的张家恶行,化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掺杂在抱怨菜价、称赞绣样的话题中,看似随意地倒了出来。

萧明玥听得秀眉紧蹙,拳头在袖中攥紧。林绾妱的叙述比她想象的更具体、更令人发指。这“柳娘子”看似粗疏,记性却好,细节清楚,情绪饱满,正是她需要的“眼睛”和“传声筒”。

初步接上头,林绾妱并未立刻索取什么,反而“体贴”地表示会“再多打听打听”,给公主留下了“热心肠、有正义感、且懂得分寸”的印象。她需要时间消化这意外的机遇,更需要重新评估自己的全部计划。

首要之事,便是重新审视京中这盘错综复杂的权贵棋局。

她当初选择沈家作为切入点,实乃无奈之下的“下下策”。那时她孤身一人,身无长物,血海深仇压身,只能以最笨拙也最危险的方式——扮贼入府——来打开局面。她对京中权贵的了解,也多停留在市井传闻和红姑零碎信息的层面。

如今,借着公主的潜在资源、织云轩的逐渐铺开、以及身处沈府内部的便利,她终于能更清晰地勾勒出那盘踞在京城顶端的五大家族图谱:

张家如日中天,外戚勋贵之首,与卫国公府同气连枝。张世荣之恶只是其冰山一角,真正的根基在于军权、漕运、以及那张庞大的利益网络。首要复仇目标,亦是最危险的敌人。

其次为武将世家,满门忠烈,家风刚直的楚家。楚渽晰、楚禹翰兄弟皆是实打实的军中悍将,只效忠皇帝,不参与朝堂党争,对文人集团的倾轧颇为不屑。立场相对超然,不易拉拢,但若能取得其信任或同情,或可成为关键时刻的助力。 林绾妱当初放弃,正是因为楚家门槛太高,且她一个“弱女子”很难用“苦肉计”打动那些见惯了沙场生死的铁血军人。

接着是白家,三代官宦。现任家主白简之野心勃勃,一心想靠嫁入皇室的女儿白倾窈吹枕头风。他押宝三皇子能当上太子,渴望重振家族,甚至梦想成为“国舅”。其子白从英却是个异类,醉心山水志怪,无意仕途经济,束发之年便离开白家四处游历去了。小女儿白晓菲就更不用说了,还是小姑娘一个。白家欲望外露,与三皇子绑定,风险极高,极易卷入夺嫡旋涡,粉身碎骨。

江家则以商立家,富甲一方,生意遍及海陆。曾因拒绝张家拉拢而遭打压,与张家有旧怨。家族成员分散各处,长子在朝为官,想必也是斡旋各方,次子掌海上贸易,三子负责西域商路,幼女江钰天虽年幼已显经商天赋。江家精明务实,利益为先,家族凝聚力强,且与张家有隙,本是极好的潜在盟友,但当时林绾妱一无资本,二无人脉,连江家小女儿的面都见不到,谈何刷好感?

沈家便是她最终落子的地方。 祖上荣光已逝,三代沉寂,急于翻身。沈柏延功利,沈卿煜平庸又嫉妒,沈卿晏则有才而受压。这样的家族,有野心,有裂隙,有可供利用的“不甘”与“委屈”,对她这个“外来者”而言,渗透和操控的难度相对最低。尽管她当初并不知沈卿晏处境如此艰难,甚至被至亲顶替人生,但这阴差阳错,反而让她捡到了一块尚未被完全磨去锋芒的璞玉。

如今,这块璞玉已被皇帝亲手拭亮,置于高台。沈家鸡犬升天,从“张楚白江沈”的末位,隐隐有变为“张沈楚白江”之势。她的投资,堪称一场险中求胜的豪赌,目前看来,赌赢了开局。

然而,赢下开局,不等于赢下整盘棋。

冷静下来后,林绾妱决定,演戏不能停,但需要调整自己的角色定位──

继续扮演完全依附、柔弱不能自理的“柳絮儿”已不合时宜,也容易在沈卿晏日益复杂的官场环境中成为他的拖累或弱点。她要成为一个 “受他恩泽,心怀感激,却又有自己小小志向、懂得分寸、不贪求更多”的独立形象。

既能维系与他的情感联结,又能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活动空间和资源。

她的第一个“不贪求”,便是向沈卿晏提出一个合理的请求。

“大人,”在他回府后某个相对闲暇的傍晚,林绾妱端上一盏新茶,声音轻柔却清晰,“如今您身份不同,往来应酬渐多。我……我一个女子,总在府中闲着也是不安。承蒙大人照拂,让我识字学艺,我总想……做点事情,报答大人,也……也能让自己心里踏实些。”

沈卿晏看着她,这些日子官场的初涉与压力,让他眉宇间添了沉稳,也染了疲惫。听到她的话,他放下手中公文,语气温和:“你想做什么?但说无妨。”

“我……我想开一间绣坊。”林绾妱适时地低下头,露出些许羞赧与坚定,“就用您赏我的那些银子做本钱。地方不用大,收留几个像我当初一样无依无靠、会点针线的女子,接些活计,也能让她们有条活路。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云绣纺’。” 

沈卿晏眼中泛起暖意。

他正担心她因身份变化而拘谨或失落,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自强自立的想法。这“云绣纺”不仅让她有事可做,更能帮助他人。

万一做大做强了,那么她就是京城绣房大老板,有了这个身份,她是不是就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了?

“这是好事。”他当即点头,“本钱若不够,我……”

“够了够了!”林绾妱连忙摆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大人已经帮我太多。我只是……需要您一个首肯,还有……若有机会,帮忙介绍一两个可靠的货源或客源就好。其他的,我想自己试试。”

她表现出的独立与分寸感,让沈卿晏更加放心,也隐隐有些骄傲。

他看中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好,都依你。若有难处,定要告诉我。”

“云绣纺”的计划,就此在沈卿晏这里过了明路。

而暗地里,林绾妱早已与红姑商议妥当。“云绣纺”对外,将是与“织云轩”唱对台戏的“竞争对手”。织云轩走精致高端路线,背靠隐约的宫廷关系;云绣纺则主打平价实惠,背靠新贵沈御史。两家偶尔在生意上会有小摩擦,争抢客源、比试绣样,演给外人看。

一明一暗,一官一民,互为犄角,也互相掩护。

织云轩如今树大招风,尤其是可能已引起张家的些许注意,再通过它进行敏感调查风险剧增。而新成立的“云绣纺”,正好可以接过部分不那么核心的调查任务,或者作为新的信息中转站。两家“对立”,更能打消外界对织云轩背后可能存在的“组织性”的疑虑——谁会想到“死对头”其实是一家人?

更重要的是,“云绣纺”可以光明正大地、以沈卿晏“恩泽百姓”的名义,收留更多遭遇不幸、流离失所的女子。

想到这,林绾妱的笑容更加真切。她从怀中取出只荷包。

“大人……”声音微颤,她将那枚绣着清雅兰草的荷包轻轻递上。

沈卿晏郑重接过,指尖抚过上面细密匀称的针脚,那兰草仿佛能在指尖生出清冽的香气。他抬眼,望向她低垂的眼帘和微红的耳廓,心头那片因朝堂纷扰而生的冰层,悄然融化一角。

“柳絮儿,”他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柔和,“你对于我的心思,其实我都明白。”

林绾妱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他看穿了她重重伪装下的盘算。

他却继续道:“我说过,我不会变的。你我二人不用这么生分。你若愿意,可唤我为‘怀清’。”

怀清。他的字。

只有最亲近的长辈、挚友,或……心意相通的女子,方可如此称呼。

林绾妱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她维持着脸上的羞怯与无措。她该顺势应下吗?用一个更亲密的称呼,将这份“情意”的戏码演得更真,将他的心栓得更牢?

演戏不该犹豫。这是绝佳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眸光水润,脸颊绯红,嘴唇动了动,那声呼唤却轻如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惶恐:“怀……怀清……公子。” 她终究还是在后面加上了“公子”二字,像是胆小地给自己留了退路,却又更显得情真意切,惹人怜爱。

沈卿晏没有介意那多余的“公子”,反而因她这欲语还休的娇态,心中那片柔软被轻轻触动。他看着她,仿佛看到了那夜在他怀中崩溃哭泣后,逐渐重新挺直脊梁、努力寻找自己一片天地的坚韧灵魂。这样的她,值得他珍视,值得他……许一个未来。

“嗯。”他应了一声,将荷包仔细收进怀中,贴放妥当,“云绣纺的事,你放手去做。万事有我。”

“谢……谢公子。”林绾妱福身,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

“过段时日,我会搬入皇上钦赐的私人府邸。等得了空,我会接你入府,指间最大的院落给你住,你就不用住在沈府的一间小偏房了。”沈卿晏笑眯眯,他是真的把她也考虑进了自己的生活圈子里。

“有劳公子费心了……”

林绾妱垂首应着,指尖轻轻攥着裙角,温顺极了。她依依不舍、情真意切地送别沈卿晏,满口都是“公子注意身体”之类的体己话。

直到他离去。她揉了揉故意扮出娇憨模样、故意撅了很久的嘴巴,轻轻叹了口气。

沈卿晏的情意是真,护佑是真,她知道。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一间院落、一世安稳。

那就先从,拥有自己的事业开始吧。

这个标题名字真的很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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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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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作者: 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