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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受到青睐

沈卿晏踏入紫宸殿时,殿内焚着清雅的龙涎香,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栅。

皇帝萧靖并未端坐龙椅,而是站在御案旁,手中正拿着那份“陈晏”的殿试策论副本。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臣,沈卿晏,叩见陛下。”沈卿晏依礼跪拜,绯色官袍垂落在地,心神却紧绷如弦。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见天颜。

“平身。”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平淡,却自有威仪。他放下手中卷轴,目光落在沈卿晏身上。

“抬起头来。”

沈卿晏依言抬头,但目光仍恭敬地垂视下方,这是为臣的本分。

皇帝打量着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旁边侍立的大太监心领神会地略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沈卿晏……‘陈晏’。呵呵,有意思。你的文章,朕看了三遍。”

他踱步回到御案后坐下,“笔锋犀利,直指漕运耗损、吏治疲敝、豪强侵田,甚至……隐约提到了边镇军需调度之弊。年纪轻轻,眼光倒毒。告诉朕,这些是你闭门造车想出来的,还是……有所见闻?”

问题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

沈卿晏心念电转,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他的见识深浅,以及……这些尖锐言论的来源是否可靠。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回陛下,臣闭门读书,所得不过纸上谈兵。然臣亦曾……混迹市井,耳闻目睹。漕工之怨,小吏之贪,田户之泪,边城老兵之叹,虽未必全然真切,却如滴水汇川,令臣无法视而不见。文章所言,半是读书所得,半是……百姓心声。”

他巧妙地将自己“纨绔”经历转化为体察民情的窗口,既回答了问题,又暗合了皇帝可能知晓的、关于他“荒唐”过往的传闻,甚至隐隐为自己“化名”一事铺垫了“不得已”的悲情底色。

若非亲身感受,何以如此激愤?

皇帝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百姓心声……说得不错。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听到的‘心声’,却是经过重重筛选、粉饰太平的奏报。”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你可知,你这篇策论,在朝中引起了多大争议?有人说你危言耸听,动摇国本;也有人说你年轻气盛,不识时务。”

沈卿晏背脊挺直,不卑不亢:“臣只知,读圣贤书,当为生民立命。若眼见弊政而三缄其口,才是愧对圣贤,辜负陛下开科取士、求言纳谏之心。至于争议,臣愿以监察御史之身,亲身查证,以事实说话。”

“好一个‘以事实说话’。”皇帝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朕擢升你为监察御史,予你风闻奏事之权,便是看中你这份锐气与担当。望你莫要辜负朕望,莫要……被这京城的富贵浮华,磨平了棱角。”

“臣,定当竭尽全力,秉公执言,不负陛下信重!”沈卿晏深深一揖,心潮翻涌。皇帝这话,已是明确的期许和……暗示。他要的,就是一把保持锋利、敢于刺破脓疮的刀。

“嗯。”皇帝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他端起茶盏,啜饮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似是随口一说,“对了,朕听闻你沈府宅邸,还是你祖父辈留下的老宅?你父亲为官清正,家中想必也简朴。你如今身为监察御史,代表朝廷颜面,府邸也不宜太过寒酸。这样吧,”他看向一旁的大太监,“传朕口谕,着内务府拨银,重新修缮沈御史府邸,一应规制,按……四品官邸标准即可,不必奢华,但要体面。”

“奴才遵旨。”大太监躬身应下。

“我再指一间官署私邸予你,当作日常办公理事之所。”

皇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御史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掌监察之职,多涉机密要务,寻常府中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这处官邸近皇城,出入便捷,又清静私密,正好供你处置密件、理事办公,也免得朝中琐事扰了你查案断事的心。”

沈卿晏却心头剧震,连忙再次跪下:“陛下隆恩,臣惶恐!实不敢劳烦陛下,耗费公帑……”

“欸,”皇帝摆摆手,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朕赏你的,你便受着。这不仅是赏你,也是赏你沈家出了一位敢于直言的忠臣。让你父亲安心,让你办案放心。”

沈卿晏喉头一哽,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不仅仅是恩宠,更是将他与沈家,更紧密地捆绑在“帝党”战车上的姿态!修缮府邸的恩典一下,满京城都会知道,沈家二公子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沈家也必须彻底站队。

这是荣耀,也是枷锁,更是对沈柏延的一种无声警告和拉拢。

皇帝在替沈卿晏撑腰,你们沈家,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臣……谢主隆恩!”沈卿晏叩首,心中五味杂陈。皇帝的“偏爱”,来得如此汹涌直接,将他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也置于前所未有的险地。

“好了,你去吧。好好当差。”皇帝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

“臣告退。”沈卿晏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紫宸殿。

直到走出宫门,被秋日凉风一吹,他才恍然发觉,后背官服的内衬,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面圣归来,皇恩浩荡,御赐修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京城。沈府门前,车马忽然多了起来,拜帖如雪片般飞来。沈柏延一改之前的震怒与犹豫,变得红光满面,接待访客时腰板挺得笔直,言语间不乏对“犬子”的夸耀与对皇恩的感激。沈卿煜则称病不出,院落紧闭。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卿晏,却比以往更加沉默。他深知,这泼天的富贵与荣耀之下,是皇帝冰冷的算计与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他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找到立足点,并且……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道沉静的身影。

而林绾妱却并未因沈卿晏的骤然显贵而有丝毫松懈。皇帝的意图她已猜透七八分,这反而让她更加紧迫。

他是她的刀,可落在了皇帝手上,那就不一定还能为她所用。

她得加快速度,让自己也尽快成为一把利剑。

再次以市井妇人装扮出门,林绾妱今日的目的,是城西一家专卖南货的铺子。红姑的线报显示,这家铺子与张家南边的生意有隐约关联,最近进出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山货”。

她正假意挑选着干货,耳朵却留心着店内伙计与一位管家模样之人的低声交谈。那管家言语间提及“南边新到的‘硬柴’”、“要得急”、“老规矩走漕帮暗线”等语,让林绾妱心头警铃微动。“硬柴”是江湖黑话,有时指木料,有时……也指违禁的兵器木柄或箭杆!

她不动声色,记下那管家的相貌和离去的方向,准备稍后让红姑的人跟一跟。

刚走出铺子不远,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却见前方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帷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起一角,一个做丫鬟打扮、眼神却格外清亮的少女探出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低声唤道:“那位娘子,请留步。”

林绾妱脚步微顿,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市井妇人常见的茫然与些许畏惧:“姑娘是在叫我?”

那丫鬟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家小姐见娘子方才在那干货铺子前驻足良久,似对南货颇有见解。小姐正想寻些特别的江南绣样和香料,不知娘子可否移步,与我家小姐说几句话?必有酬谢。” 说着,她看似随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钱袋,沉甸甸的。

林绾妱目光扫过那马车,青帷无纹饰,拉车的马却神骏异常,车夫坐姿笔挺,虎口有茧。这不是普通富户。她心思急转,是巧合,还是冲着自己来的?若是后者,对方目的何在?

她如今身份敏感,不宜节外生枝,正想婉拒,那马车车窗的帘子却又掀开了些,露出一张戴着面纱、却难掩贵气的少女脸庞。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径直看向林绾妱。

“娘子莫怕,”少女开口,声音清脆,“我只是想寻人聊聊天,问问市井趣闻。这京城里,能认得真正好南货、又懂刺绣的女子,可不多见。” 她目光在林绾妱即使穿着粗布衣也难掩灵秀的眉眼和那双即使做粗活也依然白皙纤长的手指上停留一瞬,意有所指。

林绾妱心中一凛。对方不仅注意到了她,似乎还看出了她并非普通村妇。避,反而显得可疑。不如顺势而为,看看这位“贵女”究竟意欲何为。

她微微屈膝,做出恭顺模样:“小姐抬爱,民妇愧不敢当。只是略知皮毛,若小姐不嫌弃,民妇愿尽所知。”

“那就上车说话吧,这里不便。”少女语气温和,却带着习惯性的命令口吻。

林绾妱略一迟疑,还是依言上了马车。车内空间不大,却布置得雅致舒适,熏着淡淡的梨花香。那少女已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明媚娇艳、却隐隐带着些许郁色的脸庞。

“我姓萧,”少女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林绾妱,“你可以叫我萧姑娘。我注意你几日了,你常来往于织云轩和这南货市集之间,举止气度,不似寻常绣娘或民妇。你懂文墨,通世情,甚至……似乎对某些‘不方便’的事情,格外留心。” 她指的,正是林绾妱方才在铺子前的窥探。

林绾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越发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萧小姐说笑了,民妇不过是为生计奔波,多看了几眼罢了……”

“明人不说暗话。”萧明玥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与烦闷,“我找你,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聪明、细心,身在市井能接触到三教九流。最重要的是,是个女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无奈:“我母亲……家中有些亲戚,行事越来越不像话。强占民田,欺压百姓,甚至闹出过人命。我看不过眼,求母亲管束,母亲却说……‘大局为重’。” 她冷笑一声,“我去大理寺递过状子,可状子石沉大海。那些官员,要么推诿,要么暗示我别多管闲事。他们怕我舅舅,怕惹祸上身!”

林绾妱的心,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灼热起来。

舅舅?大局为重?这少女的身份呼之欲出!极有可能就是那位传说中喜爱溜出宫、对民间疾苦有好奇心的公主殿下!

“我不信那些男人,他们眼里只有权势利弊。”萧明玥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绾妱,“但我信女子。女子更能懂得女子受的苦,也或许……更有细腻的情感与智慧,敢去做些男人不敢做的事。我观察你很久了,觉得你不同。你帮我查,查我那些混账亲戚到底做了多少恶事,证据在哪里,那些苦主在哪里。银钱、人手,我私下可以给你一些。但你得保证,隐秘,稳妥,而且要快!”

她的语气急切,带着少女特有的冲动,却也透出一股被逼到绝境、决心反抗的狠劲。

林绾妱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想查!她需要人!而自己,恰恰是那个最合适、也最渴望得到这个机会的人!

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万劫不复。但收益,也巨大到无法想象。

电光石火间,林绾妱已做出决断。她抬起眼,不再掩饰眼中的冷静与锐利,迎上公主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民妇……愿为小姐效劳。”

“民妇也想知道,那些仗着权势,草菅人命、毁人家室者,最终……会不会真的有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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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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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作者: 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