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放榜那日,秋高气爽。
“陈晏”二字,赫然列在二甲第七名。
贡院外墙下人声鼎沸,惊叹者有之,议论者有之,更有那等消息灵通的,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听说了吗?这陈晏的文章,策问里直指漕运积弊、吏治腐败,胆子大得很!”“何止,我表舅在礼部当差,听说几位阅卷官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主考官力排众议……”
沸反盈天的议论声中,一个沈府家丁打扮的人,脸色煞白地挤出人群,疯了似的往沈府方向跑去。
消息比人脚程更快。
沈卿晏刚在西跨院书房接到林绾妱默然递上的一盏安神茶,还未来得及品味那茶水中是否多了一缕她特有的沉静气息,正院那边就已如滚油泼水,炸开了锅。
“逆子!这个逆子!!”沈柏延的怒吼隔着几重院落都能隐隐听闻,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林绾妱正在为他整理书案的手微微一顿,眼帘低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成了。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陈晏”的文章果然引起了注意。只是,接下来的风暴……
沈卿晏握着温热的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他甚至有些释然,仿佛悬在头顶多年的利剑终于落下,反而踏实了。
“公子……”林绾妱抬眼看他,声音很轻,“老爷那边……”
“无妨。”沈卿晏打断她,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迟早的事。”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怕吗?”
林绾妱怔了怔,随即缓缓摇头:“公子不怕,我便不怕。”
这话半真半假。她不怕沈家的怒火,但她怕接下来的变数,怕沈卿晏能否承受住这第一波冲击,更怕……自己是否会心软。
未等两人再多言,急促的脚步声已至院外。
“二公子!老爷请您立刻去正堂!”管家沈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沈卿晏放下茶杯,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直裰,对林绾妱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便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如松如竹。
林绾妱没有跟出去,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没有猜错,沈卿晏骨子里自有傲气与韧性,经此一事,只会愈发坚定。只是,沈柏延会如何发作?沈卿煜又会如何落井下石?张家是否已经得知消息?
正堂内,沈柏延端坐主位,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沈卿煜站在他身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嫉妒,以及一丝隐秘的兴奋。
看吧,这个不听话的弟弟,终于要倒大霉了!陈氏坐在下首,眼圈泛红,欲言又止,手中帕子绞得死紧。
沈卿晏撩袍跪下,姿态恭谨,却无半分怯懦:“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
“安?沈家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还安什么安!”沈柏延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沈卿晏!你好大的胆子!化名科考,欺君罔上,你是要把我沈家百年清誉,把你父兄的前程,统统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儿子不敢。”沈卿晏声音平静,“儿子只是不甘。”
“不甘?你有什么不甘?!”沈柏延怒极反笑,“三年前为父是如何跟你说的?家族大局!你兄长方是嫡长,是沈家的未来!你让一让,委屈一时,家族自然会补偿你!可你倒好,阳奉阴违,竟做出这等胆大包天、株连九族之事!”
“父亲的补偿,就是让儿子做个整日里陪张家三公子之流饮酒作乐、虚度光阴的‘闲散二公子’吗?”沈卿晏抬起头,目光直视父亲,那眼底沉淀了三年的郁气与不甘,此刻如冰刃般清晰,“儿子读圣贤书,所学为何?难道就是为了学会如何谄媚权贵,如何做个合格的纨绔陪客?儿子不愿,也不屑!”
“你……你放肆!”沈柏延被他眼中的锐利刺得一滞,旋即暴怒,“逆子!你这是要造反!沈安,请家法!今日我非要……”
“父亲!”沈卿煜适时开口,语气“痛心疾首”,“二弟年轻气盛,一时糊涂,想必也是受人蛊惑。当务之急,是该如何挽回。不如……不如我们立刻对外宣称,那‘陈晏’是冒名顶替之人,与我沈家绝无干系!再备上厚礼,去张侍郎府上……和卫国公府上,陈明原委,想必以两府与我们的关系,或可转圜……”
他这话看似为家族着想,实则句句将沈卿晏往死路上逼。切割,赔罪,将弟弟彻底牺牲。
沈卿晏心中冰冷一片,看向兄长的目光再无半分温度。
陈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老爷!煜儿!不能啊!晏儿他……他终究是你们的骨肉至亲啊!”
“妇人之仁!”沈柏延呵斥,但眼中亦有挣扎。沈卿煜的提议是最“稳妥”的世家做法,牺牲一个不听话的次子,保全家族。可……那毕竟是他的儿子,而且,“陈晏”二甲第七的成绩……
就在正堂内乱作一团,沈柏延的手已颤抖着摸向家法棍,沈卿煜眼底快意闪烁之时——
“圣——旨——到——!”
一声尖利悠长的通传,如同惊雷,劈开了沈府压抑的乌云。
满堂皆静。
沈柏延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沈卿煜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陈氏止住了哭泣,惊恐地捂住嘴。连跪在地上的沈卿晏,都猛然抬起了头,心脏骤停一瞬。
这么快?问罪的圣旨就来了?!
唯有沈柏延强自镇定,嘶声吩咐:“快!开中门!设香案!所有人,跪迎!”
沈家上下,从主子到仆役,仓皇涌至前院,黑压压跪了一地。沈柏延跪在最前头,官袍下的双腿微微发抖。沈卿煜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石板,心里乱成一团。沈卿晏跪在父兄稍后,垂着眼,等待着命运的审判,或许……是终结。
传旨太监身着绯袍,面色肃穆,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回荡在死寂的沈府前院: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国家求贤,惟才是举。今科进士陈晏,策论宏深,切中时弊,才堪大用。朕览其文,观其志,甚慰朕心。”
“着即擢升陈晏为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赐绯袍、银鱼袋,准其风闻言事,即日入宫谢恩。”
“钦此。”
圣旨念罢,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住了,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冻成了冰雕。
陈晏?监察御史?正七品京畿道监察御史?风闻言事?即日谢恩?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得沈柏延头晕目眩,砸得沈卿煜魂飞魄散,砸得所有知情者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问罪?是……超擢拔擢?一步登天?!
沈卿晏猛地抬起头,望向那明黄的圣旨,瞳孔紧缩,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疯狂擂动。不是梦。那绯袍太监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
“还愣着做什么?接旨啊。”太监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沈柏延,最后定格在沈卿晏身上,“陈御史——哦,或许该叫您沈御史了?陛下,还等着呢。”
这一声“沈御史”,如同最后的惊雷,彻底坐实了一切。
“臣……臣……”沈柏延喉头滚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匍匐着上前,“臣……沈柏延,代犬子……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接旨的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那轻飘飘又重如千斤的卷轴。
沈卿煜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完了……全完了。他处心积虑想要压制、甚至毁掉的弟弟,非但没有倒下,反而被皇帝亲手扶上了他梦寐以求都难以触及的高位!监察御史!那是可以弹劾百官、直达天听的要害职位,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沈卿晏缓缓起身,因跪得久了,腿有些麻。他一步一步走到传旨太监面前,撩袍,肃然,叩首:“臣,沈卿晏,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稳定,在这落针可闻的庭院里,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从此,世上再无“陈晏”。
只有皇帝钦点的监察御史,沈卿晏。
太监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虚扶一把:“沈御史请起。陛下口谕,让您即刻更衣,随咱家入宫面圣。”
“是,臣遵旨。”沈卿晏垂首。
圣旨的到来与离去,如同骤来的飓风,将沈府上下席卷得人仰马翻,留下满地狼藉与无尽的震惊、狂喜、恐惧、嫉恨。
沈柏延捧着圣旨,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捧着沈家前所未有的机遇与危险。他看向起身的次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个被他忽视、压制、甚至准备牺牲的儿子,转眼间,已成了需要他仰望、甚至决定家族未来的人物。
沈卿晏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瘫软在地的兄长。他的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投向西跨院的方向。
隔着重重屋宇,他仿佛看到了那扇窗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知道了吗?她会怎么想?会再次推开我吗?
皇帝的用意,他瞬间已了然于心。这是一步登天,也是一条钢丝。前方是滔天权势,亦是万丈深渊。
而此刻,西跨院偏殿窗后,林绾妱静静站立。
前院的喧哗隐隐传来,她听得不真切,但那道尖利的“圣旨到”和随后的死寂,已让她明白——变天了。
她想过沈卿晏可能中举,可能面临危机,也可能艰难过关。
但她万万没想到,皇帝会以如此雷霆万钧、石破天惊的方式直接介入。
监察御史。
皇帝不仅化解了沈卿晏的危机,更是亲手将他打造成了一把锋利的、直指权贵心脏的刀!那么这把刀,第一个要对准的,会是谁?
必定是张家。
林绾妱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几乎沁出血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极致兴奋与冰冷战栗的预感。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皇帝亲手将复仇的刀柄,塞到了她选中的执刀人手里!
可与此同时,巨大的担忧如潮水般淹没她。沈卿晏从此将站在风口浪尖,直面张家乃至卫国公的明枪暗箭。他准备好了吗?她能护住他吗?或者说,在利用他挥向仇敌的同时,她该如何确保这把“刀”不会先一步折断?
沈卿晏在内侍的催促下,快步走回西跨院更换官服。在踏入月洞门的刹那,他与匆匆从偏殿出来的林绾妱迎面相遇。
四目相对。
一瞬间,万语千言,尽在无声之中。
他看到她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震惊、了然、忧虑,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幽光。
她看到他褪去了最后一丝彷徨,眉宇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看向她时,那一闪而过的、不容错辨的复杂情愫与深深嘱托。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却已迅速低下头,退至一旁,屈膝行礼:“恭贺大人。”
一句“大人”,划开了曾经的“公子”,也划开了此刻与过往。
沈卿晏脚步微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入书房。不多时,他换上了一身内侍带来的崭新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走了出来。
他再次看向垂首侍立的林绾妱。
“等我回来。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变的。”他极轻地说了句话,然后转身,再无迟疑,随着等候的内侍,大步走向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无尽危险的紫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