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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渴望权力吗

沈卿晏在书房枯坐至深夜。

烛火燃尽又添,案头摊开的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林绾妱那番“身份悬殊”、“不配打扰”的话,如同冰锥,反复刺扎着他的心。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越想越觉得心疼。那不是他认识的柳絮儿会说的话。

至少,不完全是。

他认识的柳絮儿,是那个会偷书看、会对对子、会在危机时刻冷静配合、会在他醉酒崩溃时用简单话语点醒他的女子。她有傲骨,有智慧,绝不仅仅是个会因身份而妄自菲薄的寻常孤女。

一定发生了什么。一定是那九天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重重地伤到了她,才让她用这种自贬的方式,将自己包裹起来,也……将他推开。

他不能再等。有些话,今晚必须说清楚。

月上中天时,沈卿晏起身,径直走向偏殿。院内寂静,只有秋虫零星的鸣叫。偏殿的窗纸上,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烛光。

她也没睡。

他站在门外,抬手欲叩,却迟疑了一瞬。夜深人静,他一个男子,贸然来敲“表妹”的门,于礼不合。可一想到她白日里那双冰冷倦怠、后又强作平静的眼睛,那点顾虑便被更强烈的担忧压了下去。

指节轻叩门扉,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柳絮儿,是我。”他低声唤道。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缝,林绾妱出现在门后,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寝衣,长发披散,脸上带着倦色和一丝讶异:“公子?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直视。

“我有话想问你。”沈卿晏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白日里的话,不是你的真心话,对不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绾妱面上浮起惯常的温顺与无奈:“公子多虑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也是……为公子着想。”

“为我着想,就是疏远我,用那些不配、逾矩的话来搪塞我?”沈卿晏向前一步,手抵在门框上,不让她关门,目光灼灼,“柳絮儿,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是不是这几日,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遇到了什么难处?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的追问急切而真诚,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那目光太亮,太直接,仿佛要穿透她精心伪装的所有假面,直抵她拼命隐藏的疲惫与冰冷。

林绾妱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委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他要这么敏锐?为什么他要这样步步紧逼?

对复仇前路受阻的愤怒,对皇后“大局为重”的绝望,对自身孤军奋战命运的悲凉,以及对不得不利用他、却又因他真诚而有些许煎熬的矛盾……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他的关切和追问点燃了引线。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般冒了出来:或许……可以借“柳絮儿”的身份,假戏真做,痛痛快快地发泄一场?反正“柳絮儿”的身世本就是编的,母亲的“肺痨”也是假的,用这个由头哭一场,既能解释自己的情绪异常,又能强化“孤苦无依”的人设,一举两得啊!

剧情有了,那么开演。

“公子……”她开口,声音已然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中迅速蓄起了泪光,却不是完全假装,“你……你别问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沈卿晏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一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数,侧身便进了屋,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他放柔了声音,想靠近,又怕唐突,只能站在一步开外,焦急地看着她。

林绾妱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支撑。她开始用“柳絮儿”的口吻诉说,起初还是半真半假的表演:

“我娘……我娘她……前几日,托人捎信来……没了。”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肺痨……终究是没撑过去……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说着编造的谎言,可眼泪却真实地涌了出来。因为这些话,勾起了她真实到刺骨的回忆。不是那个虚构的“柳娘”,而是她真正的母亲,江南水乡那个温柔如水、会教她识字刺绣打手语、会在夏夜给她摇扇讲故事的娘亲。娘亲是病逝的,时疫夺走了她,那是一场真实的、无力回天的痛。

“我爹……早年就没了音讯,不知生死。如今娘也没了……这世上,我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她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肩膀耸动得厉害,“公子,你说我算什么?一个无根无萍的浮萍罢了!凭什么……凭什么还敢奢望……还敢靠近你这样的人?”

沈卿晏听得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将她揽入怀中安慰,却又硬生生停住,只将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递到她手边。

“不是的,柳絮儿,你不是浮萍。”他声音沙哑,满是心疼,“你有我……我是说,你还有我这个……朋友。我会帮你,不管你需要什么。”

“帮我?”林绾妱猛地转过身,脸上泪痕交错,在昏暗烛光下闪着脆弱的光。她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到了,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真假界限完全模糊,她仿佛真的成了那个失去一切、走投无路的“柳絮儿”,又仿佛是她自己,林绾妱,在借着这个身份嘶喊:

“谁帮得了我?谁能把爹娘还给我?谁能把……把原本好好的家还给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哭腔,“公子,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也有家的!我爹……我爹也会教我写字,我娘会给我做最好吃的桂花糕,夏天有冰镇的绿豆汤,冬天有暖烘烘的炭火……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是……可是很暖和,很安心!”

她想起江南的老宅,院里的那株老梅,姐姐绾华在月下抚琴的身影,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写第一个“林”字……

还有她的阿姐,那个说着,一定会成为女官的阿姐。

“可是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我一个!我偷东西,我撒谎,我费尽心机才能活下去……我甚至不敢想将来!”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眼泪决堤般滚落,“像我这样的人,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哪里还敢要什么将来?”

这是“柳絮儿”的痛,更是林绾妱的痛。是失去至亲的痛,是家破人亡的痛,是背负血仇不得不隐藏真我、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痛。她借着虚构的由头,哭出了真实的血泪。

沈卿晏彻底僵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柳絮儿。在他面前,她总是或温顺,或聪慧,或机敏,或偶尔流露出一点点倔强和脆弱。而此刻,她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所有尖刺、露出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内里的幼兽,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绝望无助。

此刻,什么礼教,什么身份,什么顾忌,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伸出双臂,将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头,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衫,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你就跟着我,就一直跟着我吧,你再不会是一个人了。”

林绾妱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男人的胸膛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墨香和书卷气。

这太越界了,这会影响她的计划。可崩溃的情感却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温暖与庇护。她太累了,就这一次好了,就让她借着这场真假难辨的大哭,偷得这片刻的依靠吧。

她终于不再压抑,伏在他肩头,放声痛哭起来。

沈卿晏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濡湿肩头,心中除了排山倒海的心疼,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不能再看着她这样哭。不能再让她因为“孤苦无依”、“身份微末”而将自己放逐到绝望的黑暗里。他必须强大起来,强大到能给她一个安稳,一个可以不用再伪装坚强、可以坦然哭泣和安睡的归宿。

但不止于此。

在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在她描述的“原本好好的家”的破碎里,他仿佛窥见了无数个类似“柳絮儿”的缩影。那些在诗会上被权贵们轻蔑提及的“刁民”、“麻烦”,那些她曾平静讲述的王寡妇、被强抢的民女……她们的苦难,并非天生注定,而是源于像他父亲那样只讲家族私利、像张世荣那样肆意妄为、像整个僵化腐烂的权力结构对个体生命的漠视。

如果他连自己珍视的人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命运都主宰不了,又谈何“为生民立命”?他写下的那些锋芒毕露的策论,难道只是为了在考卷上发泄不满吗?

不。他要中进士,要入朝堂,要拿到话语权。不是为了成为另一个沈柏延,不是为了融入那个他厌恶的圈子,而是要从内部,去挑战、去改变那套冰冷的规则。 他要让自己站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可以让“柳絮儿”这样的女子不必再因身份而自卑,高到可以让“林绾华”那样的悲剧有沉冤得雪的可能,高到……至少,能让他有能力,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去践行他心中未曾熄灭的、对清明世道的向往。

怀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最终归于疲惫的寂静。林绾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只有偶尔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泄露着她方才经历的巨大情绪风暴。

沈卿晏没有松开她,反而收紧了手臂,像环抱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散着皂角清香的发顶,这是一个逾越了主仆、甚至逾越了寻常友情的亲密举动,带着怜惜、承诺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温柔。

“哭累了就睡吧,”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坚定,“我在这儿。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林绾妱没有回应,或许是没有力气,或许是贪恋这虚幻的温暖不愿醒来。她闭着眼,泪水濡湿的长睫轻颤,在他怀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

沈卿晏就这样抱着她,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她真的睡熟了,才极其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简陋的床榻。他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初雪,将她安放好,拉过薄被仔细盖好,又静静立在床边看了片刻。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泪痕未干、却终于舒展了眉心的脸上。

沈卿晏心中那团野火,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清晰。

他转身走出偏殿,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走向院中那株秋海棠下。夜风微凉,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泪痕湿意,却吹不灭他眼中灼灼的光芒。

权力。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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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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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作者: 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