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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一定能靠得住

沈卿晏在一阵钝痛中醒来。

额角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书房角落的窄榻上,身上盖着条素青薄毯。晨光还未透进来,室内只靠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维持着昏黄。

昨夜零碎的记忆潮水般涌回──酒气、胡话、满地狼藉的文稿,还有……柳絮儿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撑着坐起身,毯子滑落。书案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散落的纸张整齐地躺在右上角,镇纸压得端正。地上酒渍也擦干净了,只余淡淡酒气混在墨香里。

案头放着一只青瓷碗,碗底压着张裁得齐整的纸条。

沈卿晏拿起碗,入手温热,是醒酒汤。他凑近灯下看那字条,是柳絮儿清秀工整的小楷:

“公子保重。

陈晏之志,重于千金。

路长且阻,步履当稳。”

没有落款。

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字迹,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陈晏之志,重于千金……”

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一遍。胸腔里那股昨夜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窒闷和自弃,在这简短的二十个字面前,奇异地被熨平了些许。

是了,他是陈晏。至少在写下那些策论时,在憧憬那个不一样的未来时,他是他。

他将醒酒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眩晕。然后,他将那张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贴身荷包的里。

窗外天色渐亮。

沈卿晏起身,用冷水净了面,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直裰。他走到书案前,抽出最底下那份关于漕运改革的策论草稿。上面有昨夜被酒渍晕开的痕迹,像一团洗不去的污迹。他看了片刻,重新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偏殿里的林绾妱也已起身。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粗布衣裙,正对镜将头发利落地绾成妇人髻。镜中的少女眼神清明,不见丝毫疲惫。

昨夜沈卿晏的崩溃,对她而言是一次成功的“危机干预”。她需要趁热打铁,也需要……保持距离。

天色微明时,她像往常一样,准备从后门溜去织云轩。刚走到西跨院角门,却见一个面生的灰衣小厮等在那里,见她出来,快步上前,低声道:“可是柳姑娘?红姑让小的传话,有急事,请姑娘速去。”

林绾妱心头一凛。红姑极少动用这种直接上门传话的方式,除非真有要事。

她不动声色地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织云轩后院密室。

红姑将门窗关严,转过身时,脸上没了平日爽朗的笑容,而是混合着兴奋与凝重的复杂神情。

“丫头,两件事,一好一坏,你先听哪个?”

林绾妱在桌边坐下:“好的。”

“好的是,宫里谢尚书那边,又派人来了。”红姑压低声音,眼中放光,“这次不是订单,是口信!谢尚书说,皇后娘娘前日赏花时见了咱们进上的绣帕,夸纹样清雅别致,还问起这织云轩的来历。尚仪便顺势提了提,说这是一群无依女子靠手艺自立的营生。娘娘听了,沉默片刻,说了句……”

“说了什么?”

红姑深吸一口气,模仿着那传话女官恭敬的语气:“娘娘说:‘女子立世不易,能有一技之长傍身,是好事。若民间多有此例,可令有司采风,编录成册,或可为后来者参详。’”

林绾妱的心脏猛地一跳。

皇后这话,分量极重!“编录成册”、“为后来者参详”,这几乎是官方背书和推广的前奏!织云轩的模式,有机会从一家成功的绣坊,变成一个可能被写入典章、影响更多女子的范例!

“这是天大的机遇!”红姑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谢尚书的意思,是让咱们准备一份详实的‘条陈’,将织云轩如何起家、如何经营、收留了多少女子、她们境遇改善如何,都写清楚。若有生动的个案,更好。她会在合适时机呈给娘娘御览!”

林绾妱用力掐了下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绝对冷静。

“红姑,坏消息是什么?”

红姑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换上沉郁:“坏消息是……咱们暗中查张家南边那批货的事,可能……惊着人了。”

林绾妱瞳孔微缩:“详细说。”

“咱们不是顺着线索,查到张家在南边有动静吗?他们的几个庄子以次田充好田,强买强卖,还闹出过人命。我让老赵他们扮作收山货的,去那边打听。”红姑声音压得更低,“昨天老赵慌慌张张回来,说他们刚到那个叫‘溪头村’的地方,还没找着苦主,村里就来了几个生面孔的壮汉,挨家挨户地盘问,有没有外人来打听张家的事。老赵机灵,借口走错路,赶紧溜了。但他感觉……那些人,不像普通的护院家丁。”

室内一时寂静。

林绾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张家的反应比她预料的更快,这反而说明,南边的事,恐怕不止是强占田地那么简单,底下埋着的,可能是更见不得光的秘密。

“让老赵他们近期都别往南边去了。所有打听张家的事,暂时停下,转入更暗处。”林绾妱迅速做出判断,“织云轩这边,一切照常,生意越红火越好。越是摆在明面上,他们越不敢轻易动。”

“那……条陈的事?”红姑问。

“做!而且要做得漂亮。”林绾妱眼中闪过锐光,“不仅要写织云轩的成功,还要……隐晦地提一提,有些女子为何会流离失所、不得不卖身为奴或投身绣坊。”

红姑一愣:“你是说……”

“我们只写‘有女子因家产被豪强侵夺,父兄蒙冤,无依无靠’;‘有女子因貌美被权贵子弟觊觎,家人惧祸,将其送入绣坊避祸’。”林绾妱缓缓解释,“将这些原因作为背景,才能凸显织云轩‘救人于水火’的意义。谢尚书是聪明人,皇后娘娘更是。她们能明白。”

这既是为织云轩表功,也是在埋下关于“豪强欺压”的认知种子。将来若真要对张家动手,这些“背景”,就是皇后心中天平上一颗有分量的砝码。

“我明白了。”红姑重重点头,“这事儿我来办,苏娘子文笔好,让她主笔,我补充事例。”

“好。”林绾妱起身,“宫里这条线,是我们眼下最重要的倚仗。务必稳妥。另外……”她顿了顿,“想办法,给谢尚书身边得用的女官,递一份‘润笔’,不必多,但要精巧体面。只说是感谢尚书赏识,供姐妹们添些脂粉。”

这是维持关系、表达谢意,也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润滑”。红姑深谙此道,立刻领会。

离开织云轩时,日头已高。林绾妱走在熙攘的街市上,脑中却在飞速整合信息:

皇后注意到织云轩,有了直达天听的可能,这是机遇。但随之而来的是危机,张家警觉,调查受阻。

她选择的利剑沈卿晏目前情绪还算稳定,对自己的信任度也很高。下一步,是要利用沈卿晏即将获得的官身,结合织云轩的搜来民间案例……

求他为自己做主?

啧,还不一定是个能靠得住的。

等他高中了再说吧!

她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迅速换回“柳絮儿”的衣裙,将发髻打散,重新绾成简单的丫鬟样式,擦去脸上稍显成熟的妆粉。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温和而无害,然后快步朝沈府后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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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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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最后应有尽有

作者: 云繁